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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林笙进来,他一眼便猜出,忙朝他拱手,惭愧道:“多谢林大夫的汤药,仲某已好多了。破损之物,仲某来日定当全数弥补。” 他说着看到靠在门边的孟寒舟,先是一惑,后是一愣:“曲成侯世子?世子怎么也在此处?” 孟寒舟听见这个称呼,眼眸微不可及地一暗,瞬间脸色转阴。 林笙道:“仲大人认识寒舟?” “数年前某日宴会上见过一面。”仲岳听过几分曲成侯世子那不太好的声名,“不过当时人多眼杂,世子未必留意仲某。” 孟寒舟未置一言,拂袖走了出去。 仲岳在卢阳蹉跎日久,想必根本没有听说京中侯府闹出的那桩动静。 “寒舟已经不再是曲成侯府的人了,如今他跑商做些小生意,叫他孟掌柜就行。”林笙替他把了脉,“仲大人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酒这种东西,小酌怡情,狂饮伤身,以后还是注意点身体,少喝点吧。” 叮嘱了些修养脾胃的事项,林笙就出去了,只剩下仲岳一人茫然。 贺祎看他走远,才将曲成侯府的事简单说给仲岳听:“仲大人以后不要那样称呼他了。” 放以前仲岳的脾气,少不得会多言几句,现在大概也被消磨了棱角,听了这种荒唐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反而冒出些感同身受,一时沉默住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 不过没等仲岳消化几分,贺祎就让人抬了一箱公文进来:“别造化了,既然仲大人醒了,就别想睡了,这些全是积压的公务——批吧。” “全城百姓还要仰仗仲大人呢。”贺祎含笑看着他。 仲岳瞪眼看着哗啦啦铺了满床的公务:“……” 林笙找到孟寒舟的时候,他正坐在小中庭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当中巴掌大的小花圃。里面没有花,只有绿茵茵的一片。 “这里面种的什么草?” 林笙蹲下仔细看了一眼:“不是草,是韭菜。可能二郎种的吧,这个时节已经种不出什么好花了,韭菜皮实,割一茬长一茬,绿油油的也好看。” 他说完,瞄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敢什么兴趣的孟寒舟:“想吃吗?晚上割一点,让桃娘给包成饺子。” “不吃。”孟寒舟摇头,“吃了这个,嘴里有味,就不能亲了。” 林笙无语:“……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想着来哄哄你。” 孟寒舟道:“刚才是有些不高兴,但是仔细一想,要是没有那件事,就不会有现在的你我,这么想着,反而还觉得有些庆幸。” “不过说起,”孟寒舟低头看他,“我发现一件比那更重要的事。” “嗯?”林笙应声。 孟寒舟望着在薅韭菜苗的林笙:“你在外人面前,似乎与在我面前,叫我的口吻不一样。” 林笙一愣:“什么?” “你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时候,会叫我寒舟。”孟寒舟提醒他,“只叫寒舟。” 没有姓氏。 林笙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你哄我,总要给点好处的。”孟寒舟跳下石凳,也蹲到花圃边来,抱着膝盖。视线齐平,他几乎快贴在林笙的耳畔,“林笙,以后就那样叫我吧。你那样叫,会让人感觉我们很亲近,很亲近,好像我是你的东西。” 林笙皱眉,自然而然道:“什么你的我的,人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话音未落,孟寒舟握住他的手:“可我想属于你。再叫我,林笙。” “……”林笙欲言又止,“你的兴趣让人难以理解。” 孟寒舟捏捏他的指肉,暗示他快些叫。 林笙本来不觉得,一个名字称呼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他以前麻烦科室里的护士们帮忙,也只叫后面的名字,不加姓氏。 但蜷起的指背被一双潮热的手心包裹着,温度似乎随着血管流向了耳后。 他感到后颈一热,觉得不自在,好像普普通通的名字真的变得旖旎,一下子就叫不出口了。 在孟寒舟的注视下,林笙数次翕动唇-瓣,几乎要唤出口时,二郎洪钟般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大舟!大舟你在哪?门口有人找你啊!” “哎,在这,他马上去!”林笙大获得救地跳起身,拿脚尖攘了攘孟寒舟的小腿,“有人找你,快去。” “那下次——” 林笙又踢了他一下。 孟寒舟鼻息间低切地一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去。 经过二郎身边,他把一把韭菜塞对方手里,二郎低头一看,立即心疼地大叫:“我的小韭菜!还没长好呢!你给我薅秃了!——林医郎,你管管他啊!” 林笙背着手,讪讪地笑一笑:“来日再补你些种子。” 门外来人是名工头,在掮客那儿听说有个孟掌柜要招大量干体力活的,便得了地址上门自荐。 这群人原先是给一家大油坊干活的,后来东家出了意外,油坊倒了,他们这些人也被遣散了出来另谋出路。 工头一身起了毛边的脏兮兮的粗麻衣,站在干净整洁的小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林笙看他体魄,十分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卖力气的:“坐下说吧,喝点热水。” 工头儿怕弄脏他们的椅子,只挨着最靠外边的小凳子坐了,见伙计端来的热水竟然是用正经白瓷盏装的,还泡了茶叶,他哪用过这么好的东西,惊得又是连忙一个起身感谢。 细问之下,他那竟然满打满算有几十号人。 这些人当年也是山里饥荒逃难出来的,靠干活养家糊口,一天没钱赚,家里人就得挨饿。然而自从城里闹了病,生意都不怎么景气,谁家也不愿这时候招一群能吃能喝的流民。 众人急的团团转,这不一听说有人大量招工,就赶忙地来碰碰运气。 “东家您看看用多少人,我们什么活儿都能干,我那些弟兄们,体格子比我还壮实!我们还白送七八个能扛能挑的小伢子。他们皮糙肉厚结实着呢,比大人也不差力气的!”他怕东家误会,赶紧摆摆手说,“不用多给钱,管口饭吃就行!女伢子也有,能浆洗能烧饭,能伺候人。” 养活长身体的小孩难,穷人家的小孩子没有在家擎吃擎喝的,但凡有手有脚,都得跟着大人干着活,换口饭吃,能活着长大就行。 “我们不招童工。”林笙道,那人露出几许失落,“不过你们孩子要是真能干活,我们也会按工给他们发钱。女子同理,能干活的都有钱拿。” 这么好?工头喜出望外。 不过接着又听旁边另一个看起来有些面冷的东家道:“我们工地在城外山里,要倔山开土、要下地洞,比油坊更累更脏,住是在旁边的黄兰山上的寨子里。你们的妇人孩子都可以一并住进去,不收宿钱。米面蔬菜我们按日子给送,肯定缺不了吃食,你们若想垦菜田自己种点,我们也不管。但日子肯定不如在城里舒服。你们想清楚,去了可不易出来,兴许累死累活好几年也是有的。” 林笙又补充道:“按工计酬。只要能干活,男女同工同酬。做六休一,按月结钱。逢年过节除了安排值守的人之外,其余人会另放假。若是做得好,年底会另有赏钱。” 孟寒舟板着脸说:“可要是有偷懒耍滑的、偷东西的,聚众闹事的,直接丢下山去,就别怪我不讲人情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人一听,管吃管住,一家人能都在一起,妇人小孩帮忙做事还有工钱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东家!不就是开山,苦点累点还算啥,一干好几年那都不是事儿,那叫稳定。 工头想也不想,生怕两个东家反悔:“做!我们做!啥时候上工?” 林笙道:“不急。你且回去与其他人再商量商量。若是都同意,就收拾收拾家当,三日后城外集合,让人带你们先上寨子安顿。再领你们去要开山的地方看看,能干,咱们再签契。开山毕竟是个危险的活,要是出现死伤,我们会给亲眷发补恤。” 工头本来合不拢嘴,一听有可能会受伤,又有些犹豫起来了:“那,那我回去商量商量。” 工头离开后,孟寒舟嘀咕:“哪有你这样招工的?给他们吃住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做六休一,还要放假还要赏钱。” “都是出来讨口饭吃,都不容易,没必要像周扒皮一样。”林笙起身,“有紧有松,并不妨碍他们尽心给你干活。挖石脂是个长久的体力活,休息好了才有力气,矿下也少些事故。你难道忘了牢山营是怎么出事的了?” 牢山矿正是那几个混混偷奸耍滑,偷工减料,才引发了矿塌倒灌。 孟寒舟跟上他:“你说的都对……但周扒皮是谁?” “一个半夜三更就叫长工起床干活,还不给人家饱饭吃,稍有不顺心就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恶霸地主。” 孟寒舟正琢磨周扒皮,忽然发现他是往门外走:“你怎么又要出门,又去哪里?” 林笙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有些好笑:“你不要露出一副被抛弃的小狗的表情。” “我只是回来洗澡换个衣服,医棚那边有几个病人状况不好,我还得去再观察观察。”林笙说,“你自己吃了饭就先睡,别等我。席副官在那边搭了间小帐篷,要是回不来,我就睡那边。” 孟寒舟:…… 林笙走出门,感到背后低沉的气压快要卷起风暴了,他又折身回来,迈上一级台阶,踮脚在孟寒舟唇角上落了一吻:“乖,听话。” 因不悦而抿成一线的硬冷嘴角出现了几分松动,气压顷刻间烟消云散。 孟寒舟被一个温软带着药香的吻硬控了半分钟,直到林笙轻巧地拐过巷口,离开了他的视野。 三日后,不出所料,那工头果然带着人来了。 孟寒舟带他们去了黄兰寨安顿,签了契,只能立即着手安排开矿的事,工具不足,先用结实的农具顶上。 开矿一事十分复杂,孟寒舟又托贺祎的面子,去信请教牢山营的邓校尉。那邓校尉倒是个聪明人,很知趣的也没多问,还给介绍了一个擅长看山形走势、地下风水的老矿头。 只是大梁此前从未听说过会流油的矿脉,即便有经验丰富的矿头帮忙定脉,也是走了不少弯路,闹了好些差错。而且越挖,山洞里气味就越是臭,干不了一会儿,就得换班出来透透气,不然人也受不了。 初挖油洞,浮出的油水混杂砂石,不过倒是便宜了工人们。 这些全是杂质的黑油,白白浪费也是浪费,就默许工人们拿羽毛沾了存在瓦罐里,拿回黄兰寨里做灯油。虽然会烧出黑烟,把墙熏黑,但实在是明亮,一点点就可以烧一整晚,而且不易灭,比蜡烛头好用得多。 而且天也越来越冷了,山上尤其,用这种黑油混着木柴尤其烧来取暖做饭,用的更久更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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