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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定期给山上送瓜果蔬菜,也会用这个黑油来润涂车轴。普通的油被磨几次很快就干了,但这种黑油黏腻厚重,涂上后木质不怎么能吸收,能润很长一段时间。车子跑起来更滑畅了,也少了很多咯吱咯吱的刺耳声。 孟寒舟一时间整个都扑进了开掘石脂的事上,吃住与工人们一并在黄兰寨里。偶尔回来一次,也没了捉弄林笙的心思,洗完澡看到林笙在床上,累得倒头抱起就睡。 第二天睡醒了倒是有心思了,但身边被窝早就冷了,尽职尽责的林大夫已经出门看病去了。 仲岳代掌卢阳府印后,似乎很快就找回了当年的激-情,照林笙的话来说,就是天选打工人。马上就开始整肃府衙,清顿冗杂吃空饷的文吏,把被府官积压-在库中的旧案沉案全都掏了出来,一件件地断。 因为有贺祎在幕后镇着,他就算再是失权的前太子,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阳不过是个偏远的府城,没什么油水,京中某些权贵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来,相对还比较好整治,贺祎还镇得住。 如此又各自忙碌了大半个月,天气虽寒下来了,城内气象却变得热闹许多。 一来,是疫病渐绝,沉案得雪,百姓气色好了。 二来,时近重阳,卢阳兴办九皇会,坊市间也多了很多摊贩。多是卖菊花、茱萸草和菖蒲,五色糕的,还多了很多兜售香烛、黄纸和北斗辟邪图的道人。 九皇会是祭拜北斗众星君的祭典。 贺祎厌恶长生歪道,厌的是那些子虚乌有、被人捏造用来敛财的长生仙人。而北斗九辰,乃中天大神,是正神,百姓们信奉敬仰,他并不否绝。 民间习俗,九皇会要从初一至初九,祭奉、宴饮、登高祈福。 早年时候每逢九皇会,卢阳都是没有宵禁的,夜市可以通宵达旦地热闹。但这任卢阳府官上任后,心里虚,怕百姓生事,不仅加重了宵禁监察,还禁止百姓扎神舞戏。 而且中秋时因为疫病的缘故,城内夜市已经停了很久,许多小摊贩的生意无以为继,日子很是艰难。 如今仲岳掌印,便下令恢复了夜市,允许百姓热闹热闹,再燃城内生机。 这日医棚里,林笙看完一名病人,开完药方,谢吉便啃着口果子溜达着来了,问道:“林医郎,你还没回去啊?” 林笙看看头顶的白太阳,纳闷道:“这才刚过晌午,估计一会儿还有好病人来呢,回去这么早做什么?” 谢吉穿了一身花花绿绿,兴奋道:“今晚要重开夜市,你不去玩玩?我听说,会有很多好玩的,还有傩舞和祭乐,之前中秋日没开成的灯会,这回也要补办!还听说有焰火看,肯定热闹极了。” 谢吉凑上去,把他脉枕笔墨一溜收进药箱:“哎呀,世上的人都会生病,病人是永远看不完的。但是灯会和舞傩,错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啦!” 林笙被他拽起来往外推:“哎……” 被谢吉丢在街上,林笙注意到来往行人腰间挂着一串串茱萸,才忽然意识到快至重阳。 重阳……那意味着孟寒舟的生辰也要到了! 太忙了,日子都快过糊涂了。 林笙想着孟寒舟生辰的事,一边看着街上满城彩绸……到了宅院门前,远远看到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正踩着梯子攀爬到高处,往檐下挂新灯笼。 他脚步又不自觉慢下来。 天冷风凉,孟寒舟还将袖口卷至肘上,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这些日子,他与工人们一并开矿探查,亲自采土捣井,不知不觉间身形又结实了很多,已经一点看不出当初垂死病榻、奄奄一息的样子。 过了这次生辰,按林笙的法度,孟寒舟便算成年了。 十八岁的少年,朝气蓬勃,感觉浑身都冒着使不完的热气。 孟寒舟也看到他了,手里的灯笼也不急着挂了,抱在怀里闲闲地等他走过来,低头看他,揶揄道:“林大夫,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又是被弄脏了衣裳,回来洗澡的?” 只是等闲话语,不知为何,林笙看着他,耳边漫起淡淡的红晕。 “你……”林笙垂下眼睫,看着梯子脚,才重新张口,“你晚上有时间吗?” 孟寒舟想了想,一挑眉:“有啊,林大夫是要约我一起去逛夜市吗?” 林笙应声:“嗯。” 孟寒舟感觉好久没有与林笙好好在一起待着了,听他答应,灯笼也没心思挂了,立刻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梯子来,吓得林笙马上伸手扶住他:“你小心点。” 他笑吟吟站稳,“林大夫约我,当然是即刻赶到。我们现在就去?” “急什么,天还没黑,灯也没亮呢。”林笙嫌他心急,将他拽回来,“你……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孟寒舟一茫然:“准备什么?钱我身上有。” 灯虽没亮,但各色摊贩和小吃早就出来了,可以趁着天没黑的时候去逛一逛街。天黑了,很多小摊会浑水摸鱼卖些劣质的东西。 “不行,要等天黑。”林笙抿住唇,但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他视线扫过孟寒舟微带汗珠的领侧,又匆匆转开视线,“至少,洗个澡,换一身好看的衣服。” 他不再多说,在孟寒舟腕间轻轻一握,又轻拂而去,“两个时辰后,我在夜市街口等你。在此之前,我们不要见面。” 孟寒舟愣着。 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天黑?为什么不能现在见面? 孟寒舟看着被他触过的残存余温的手背,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眸心微微动了一动。 作者有话说: 天黑了就要做点天黑才能做的事() -
第134章 夜游 虽说约的是两个时辰后, 但孟寒舟实在是忍不住,今天是他的生辰,林笙已暗示得足够明显, 他换上了最鲜亮俊朗的一身衣裳, 提早很久就跑去了街口。 此时天色渐渐昏黄, 他徘徊了几步, 又觉自己来得实在是太早了, 显得很不稳重。 但来都来了, 总不能再回去。 等了仿佛一百年过去了,孟寒舟快把墙根的蚂蚁窝看出个洞来, 林笙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他匆忙站直身体, 理了理衣襟, 摸了摸发梢,慌张地像个第一次出来约会的毛头小子。 虽然他确实也是。 林笙看到他已经到了,一愣:“怎么来这么早?” 孟寒舟视线闪烁:“没有,刚到而已。你也来得很早, 还没到约好的时辰吧?” 两人说完,意识到彼此都没有“守时”, 又同时闭上嘴。 并肩走了一会, 周围灯火摇曳, 明明已经是搂在一起同床共枕的关系,可不知怎的,现却有种失措感。他余光看着身侧的林笙,想, 这会儿该与他说些什么好呢? 今夜的灯很亮,今晚的人很多, 今天的你…… 明明叫自己穿的好看些,他却只着了一身素净的白衣,仿若纤尘不染的初雪,在时明时暗的光影中沾染上灯火的余温。 但,很美。 “谢谢。”林笙道,顿了顿,他又低声说,“是你说过,我穿白衣最好看。” 孟寒舟怔愣一瞬,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不过他向来脸皮厚,被揭穿了也不觉得羞惭,反而越发光明正大地侧目去看。 很快他就发现,林笙的白衣之下,似乎还有一层。 但没有看清,一支舞傩的队伍就从后面涌来,为了吸引行人,各个身披彩衣、手持摇鼓,向四周抛洒菊瓣,与象征吉祥长寿的松子花生。 彼此袖口似水一般从指间流去,人流一下子挤开二人,紧接着蜂拥而至的是接连不断的花灯车。 隔着人潮,林笙朝他喊:“千灯花塔!去千灯花塔!” “什么……?”孟寒舟一个字也听不见,一尊宏伟硕大的披着彩衣的神像堵在了眼前,好容易等他们行过,再去看,对面林笙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笙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踮脚环顾,四周人头涌动,却怎么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抹蓝衣。 “今年的灯好亮啊!” “是啊,不知道用的谁家的蜡烛?” “哎,听说前面燃音灯要亮了,快去看灯戏!去晚了可占不着前排了!” 一直被挤到街心深处,灼灼明光耀入眼中,他抬头一看,是已经亮起的千灯花塔。数百盏的灯笼顺着花架搭上去,四周垂落红绸,彩光流溢,恍若白日。 林笙一层层地往上看,直看到顶端,见那盏最大最精美的燃音灯还没有亮起,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燃音灯由内外双层薄纱笼罩。两层灯面之间有剪纸彩绘,一旦点亮,灯芯热气的催动之下,令轮轴转动,其中图案映光隐现,旋转如飞。立轴上亦有簧孔,热气穿过簧孔,会谱出泠泠乐声。 那是最灿烈的一盏灯笼。 也是林笙想给他看的,最璀璨的灯景。 “抓住你了。”手边霍然传来一道温度,微微的喘息声自耳边响起,“还以为找不到了。” 林笙转头,看到一双眸目灿烂的少年眉眼,他心腔中那缕不安很快平静下来。然后慢慢回握对方的手,眼底温和低笑了笑:“嗯,抓住了。” 孟寒舟这回不愿管旁边有没有人看,直接紧紧地握住林笙,紧到再来十尊神像也无法将他们冲散。 与此同时,一道矫捷的人影翻上了花塔,将火把伸向那巨大华饰的彩灯里。随着一声欢呼,燃音灯簌地被点亮,朦胧的剪影在蒸腾的热气中逐渐明晰。 只见翻涌波涛之间,一艘小舟深陷浪中。一个小纸人身形单薄地立在船头,恶浪掀天、风起云涌,眼见就要将那蹁跹小舟吞噬。 伴着越谱越快的灯轴音声,以及点灯人咚咚击打的腰鼓—— 船头小纸人搏鲨击鹫,迎浪闯行,浪头疯狂席卷拍打,小舟摇摇摆摆几欲倾翻。 “咚——!” 一个鼓节转过,华灯骤暗,芯火余热还微微拨着轴心簧孔,发出海风一般的呜咽声。 须臾,灯再亮起时,浪息风止,鲨鹫消失,泠泠的音乐再次响起,小纸人一脚踩在船朦上,睥睨无敌,意气风发。 灯塔下安静了一瞬。 “好!”众人峰起欢呼,“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孟寒舟望着高处,亦随声附和起哄。船上的小纸人虽然简陋,但发型、衣着特色鲜明,一眼就看出像谁。 第二遍很快应声开始,孟寒舟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灯,林笙转头看他。 他眼睛明亮,倒映着漫天的华彩。殷殷笑着、意气十足的样子,与那华灯中得胜的小纸人如出一辙。 无惧风浪,直挂云帆。 看了三遍,孟寒舟低下头来,意犹未尽地问他:“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想去哪?”林笙问。 孟寒舟比往日多几分兴奋:“去哪都行,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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