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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这边刚给孟寒舟上好药,包扎好,席驰便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进药阁,他们里外奔忙得出了一身汗:“林大夫,孟郎君。” “可是找到芹儿了?”林笙放下药碗。 席驰面色不虞,叹口气:“说的就是这,大家翻遍了整个村子,包括地宫里的女子也一一辨认过了,都没有左肩带胎记的。而且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是叫芹儿的。会不会早已逃出去,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笙:“或是改名了呢?或是失忆了呢?” 席驰摇了摇头:“就算改了名、失了忆,那胎记总不能作假。” 孟寒舟道:“那些神女盘查了吗,怎么说?” 说到这个,席驰等人更加郁闷:“那些神女是闷葫芦,都不说话。撵一下动弹一下,多问几句就什么也不肯说了。还有不领情的,不知道从哪摸的匕首,要给玉枢天师报仇,刺伤了我们一个兄弟。” 不知道那玉枢骗子给这些神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些神女被玉枢控制久了,早迷失了自己。恐怕现在问,也不会说实话。”林笙也无奈叹息了一声,“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席驰也跟着叹气。 “神祝审问了吗?”孟寒舟问。 席驰道:“还在审,嘴很硬,都说什么也不知道。” 找芹儿的事一时陷入了僵局。 现在天也快黑了,这事只能先缓一缓,让兄弟们忙活完这一阵,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林笙听说地宫里的女子都安顿出来了,他一想到当时那个惨景,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左右也是闲着,调查邪道、审问犯人的事他又帮不上忙,便准备把药阁里的药材都搬回村子里,去给那些女子看伤。 席驰见状,便给他留了几个士兵,帮忙搬东西干些力气活。 - 回到赐福村时,暮色早已蔓延至山后,整个山谷被宝蓝色的天空静静包围。 打头的士兵挑着盏灯笼,又被从脚前淌过的沟渠水给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这红水也忒吓人了。我听人说,花开得多的地方,那都是地下死人多。就像,像什么古战场,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白天流血河,晚上闻鬼哭。” 另一个抱着药匣的士兵浑身冷战,仰头一望,漫山遍野的白茉莉俯视着这个村庄,似一张张招魂幡一般:“嘶,你别说了,听得我瘆得慌!” 夜风中,茉莉香气更浓。 孟寒舟听着他们闲聊,又看了一眼脚边变红的水痕,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几个士兵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药箱都给摔了。 几人加快步伐,朝惊叫声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女子惊慌失措地从一间屋子中跑出来,天色黯淡,她衣衫凌乱,面色恐惧,似乎是慌不择路,又似乎是腿脚不太灵便,总之没跑几步,就一头撞在了刚从屋后拐出来的林笙身上。 她见到跟在林笙身后的几名高大守兵,再度受惊,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就躲:“我会听话的,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别杀我,别杀我。” 随之一个守兵拿着一截绳子从屋中跟出来,吓得那女子越发瑟缩,把脸都埋了起来。 守兵急的脸色涨红,说话都结巴起来:“不是,没、没人要杀她!这不是衣裳都不合身吗,头儿就让裁几根绳子给她们当衣带。我这才拿进去,她就开始叫。” 守兵还要上前解释,被林笙稍拦住了。 他躬身蹲下,蔼声朝那女子道:“别怕,那些神祝都已经被抓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了。这些士兵都是卢阳府来的,是来救你们的,只是长得凶了点。” 那守兵一脸冤枉,朝同伴撇了撇嘴。 女子蹲在地上,半信半疑地动了一动:“真……真的?” 林笙眼里带着些温和的笑意,耐心道:“嗯。不信你打他一下试试,他不会还手的。” 守兵:…… 好半天,她才敢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人提着一盏温暖的橘色灯笼,身上有着微苦的药香味。她盯着林笙的脸,茫然地回忆了一会:“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孟寒舟看清她的面容,突然想起来:“她是前几天——” 是前几天那场盛大的经会上,父亲以重金宝匣所求,被玉枢天师掐算说有血光之灾,要送到赤灵娘娘座下修行半年的那个待嫁少女。 比林笙他们早几天来此。 “寒舟。”林笙唤了一声。 他自然也认出来了,只是让孟寒舟先不要提,免得再刺激对方情绪。 “夜深了,外面凉,别蹲在这里了,回屋里吧。我看你身上有伤,我叫个神女过来帮你。”林笙温声朝少女道,转头便要叫人去寻个女子过来,能方便些。 一听神女,她又惊慌起来:“不要!不要神女!” 林笙一愣,只好及时改口,哄道:“好,那不要神女。我扶你回去,好不好?我带了药膏,给你涂一点?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少女这回犹豫了一会,尝试着碰了一下林笙,见两旁高大威武的守卫当真并没有对她动粗,这才把手放了上去,让林笙将她拉扯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进了屋子,她谁也不敢信,眼神四处躲闪,一直死死地拽着林笙不松手。 孟寒舟看她紧紧黏着林笙,虽有些不满,却也没多言。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当时那般明艳玲俐的姑娘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房间中还有两名其他被从地宫中解救出来的女子,但都是呆滞的模样,不知呼喊也不知逃跑,见到人进来也只是龟缩进床角,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 “姑娘,怎么称呼?”林笙掏出药末来,用清水现调成药膏,涂在她泛着淤青的手臂上,闲谈一般开口。 少女怯怯道:“我在族中姐妹里行四。” “那叫你四娘吧。”林笙笑了笑,“你脚伤在哪了,方不方便让我看?” 四娘沉默了片刻,默默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受伤的脚腕来。她纤细的脚腕整个肿了起来,鼓得如馒头一般,原本应该细腻的皮肤上,缠了一圈破损的红痕。 孟寒舟一眼就看出来,顿时蹙眉:“这是铁索锁过的痕迹,牢里锁重犯才用得上这么重的锁。对一个小丫头,用得着吗?” 四娘弱弱地打量他们一番:“你们真的是府城来的大官吗?那些神祝真的都被关起来了吗?你们真的能救我们出去吗?” “这咋还不信呢!”一名守兵当即掏出身牌来,递给她看,“你看,这还能有假!那些王八犊子,现在都关在那个地宫里了!也让他们尝尝那里头的滋味!” 四娘家中富裕,自然识字懂理,虽然她从小就长在北丘县,从没有出去过,但她知道,北丘上面有卢阳府城,府城的官儿大过县令。 她捧着那刻着卢阳官衙的身牌,鼻头发酸,看着看着就扑通一声从凳子上跪下来,似终于等到救星,哭诉道:“大人!他们杀人!我亲眼见了!我、我来的第一天,他们就杀了一个姐姐……他们,他们把她勒死了……还、还……” 四娘又怕又惧,红着眼眶哭得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 林笙拧眉与孟寒舟对视了一眼,让他悄悄去将席驰找来,随后便赶紧将四娘扶起来:“起来说,别紧张,喝点水,你慢慢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娘断断续续地倾诉着。 从四娘的一言一语里,他们这才拼凑出,发生在四娘,或者说发生在英华垌诸多女子身上的事,竟比想象中更加恶劣万倍—— 四娘不是第一个进入英华垌的女子,但她同其他所有女子一样,都以为自己是来侍奉神灵的。 净火道中,玉枢天师掌控一切。 玉枢之下,又有层层等级划分,男者依次为神将、神祝、神使、使役,女者则依次为圣女、神女、灵女、使役女。 权力最大的两名左右“神将”,是玉枢的左膀右臂,为玉枢处理诸多隐秘事务。 而“神祝”能在神庙中自由行走,知晓多半密辛,习得诸多术式把戏,能够替天师外出传道,以吸引更多信徒。 当初刚进英华垌时,为林笙他们引路的那些,便是普通神使。他们难以接触道中核心事务,负责处理赐福村中的诸多事务。余下在赐福村中做杂活的,就是最低等的使役。 只有表现好的,或者能够为道中捐出巨额钱款的,才有机会提拔成神祝,进入神庙核心。 而神女们,对外称是侍奉神灵,实则,不过是玉枢天师和一众神祝的侍女和禁脔。 玉枢利用这些信女对他的崇拜敬仰,以洗心涤腑的名义,诱骗与她们行双修之事。听话的、懂事的、虔诚的、貌美的,他便随便封个“圣女”、“神女”的称号,自己留着享用。 差一些的,就封个“灵女”之类,将她们赏赐给手下办事得力的神祝,名曰资质平庸不足以近身伺候,需得与神祝们多加修炼后,方可进益。 至于那些相貌不佳,又没什么油水可榨的,教中诸多杂活,浆洗缝补、女红刺绣、总要有人做吧,就打发去赐福村做使役。 而不听话的、犯了错的、逃跑的、伺候不周到的女子……总之但凡惹恼了神祝和玉枢的,就丢进地宫里关着,不给衣穿、不给饭吃,极尽羞辱,随便什么神祝神使都可以进去享乐一番。 玉枢一边大手笔地赏赐那些听话的女子,又用各种方式磋磨不听话的那些,还怂恿她们互相攀比、互相揭发彼此“罪行”。 如此手段之下,有的人屈从了,有的人疯癫了,有的人病痴了,更有的人……丧了命。但更多的,渐渐迷失自我,最终成为净火道的伥鬼。 她们穿着华美矜贵的衣物,成为精致高贵的装点,随着玉枢天师在外布道,为他聚敛来更多的财富和美色。 四娘其实并不如何笃信净火道,只是因为父兄们信了,她才懵懵懂懂一起膜拜。直到因为被关进地宫前,她还曾天真地以为,玉枢天师为她化解劫难,是个“好人”。 却不知,玉枢只是见她美貌,想将她据为己有而已。 来到英华垌的第一天,玉枢就要与她“双修”,四娘不肯,挣扎间抓伤了玉枢,败了他的兴致,这才怒而叫人将她丢进地宫。 与她同在一个牢笼的,有一个姐姐,比她早来数月,也是因为始终不肯屈服,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当晚,有几个神祝喝了酒,来地宫取乐,看上了水灵的四娘,要拉她行乐。 四娘直哭,就在那群畜生扯烂她的衣裳时,那位阿姊突然冲了过来,伸手狠狠地抓向那几个男人。也不知道那阿姊哪来的力气,也许是积怨良久,竟生生撕下了神祝的一只耳朵。 几个神祝当即怒火中烧,对那阿姊拳打脚踢,高声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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