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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吓坏了,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等回过神来,暴怒中的神祝抽-出衣带,竟当众勒死了那阿姊。 没有人敢言,其他女子似乎都习以为常,只是麻木地看着,只有初来的四娘害怕得不断战栗。 阿姊死了,那些神祝也不觉后怕,连看守听见动静,也只是进来瞧了一眼,就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处理干净,嫌弃他们闹得太凶,吵了自己睡觉,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娘瞪着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她从来没想过,杀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比杀一只兔子还要简单。 闹得死了人,这些人酒醒了几分,已经没有兴致对四娘做什么。但他们抱怨都怪四娘大喊大哭坏了他们的事,让他们平白多了件埋人的差事。 他这些人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拿她取乐的好机会。 他们给四娘栓上防止逃跑的铁索,让她背着那阿姊的尸体,背到后山老地方去埋了。 四娘娇养闺中,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挖过那么深的坑。她的手磨破了,脚也肿了,浑身都是阿姊身上沾到的血污,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哭了一宿,将那阿姊给掩埋了。 那些神祝取笑她,还恶狠狠地道:“看着了,你不听话,下场同她一样!” 如果不是林笙他们闯入,破开地宫石门,四娘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究竟是会像那些神女一样屈从于玉枢,还是会像那可怜的阿姊一样,无端丢了性命。 四娘终于说出来了,她抹着眼睛,泪水还是像决堤一样向外奔涌。 席驰也来了,听得眉头直拧。 “畜生!王八蛋!狗-娘养的东西!”几名守兵听了都忍不住痛骂,他们来回踱了几步,恨不得现在就去宰了那群狗东西,“他们没有媳妇姊妹吗,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孟寒舟靠在门框上,琢磨了一会,敏锐地抓到一丝重点,突然问道:“你说,他们让你把尸体背去后山的‘老地方’?你还记不记得那地方在哪?能不能画出来。” 林笙思考片刻,突然明白了孟寒舟的意思,他睁大眼睛:“你是说芹儿——” 孟寒舟略垂了下眼睫,不置可否。 不是说一定会在那里,但整个山谷遍寻不得,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四娘一怔,抬起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也许可以。” 席驰忙去拿了张纸,铺到桌上。 四娘握起笔,手阵阵发凉,她不愿再想起那晚的事情。 林笙看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忍不住道:“四娘,要是觉得难受,就先算了吧。” 四娘摇了摇头,那晚的自己无力做任何事,但现在,她想,至少要给阿姊讨一个公道。她闭上眼,努力回忆了一会——从地宫出来,到后山,到那片林子。 她一步步走过的路,拖出的血迹,挖下的坑…… 一刻钟后。 席驰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纸张,立即出去点人:“我马上去找!连夜挖。” 林笙从药匣里翻出几味药材,铰碎了用手帕包起来,递给四娘:“好孩子,别哭了,你已经很勇敢了。明日府衙大人便来,会为你们做主的。拿着这个安神药包,闻一闻会令心情好一些。” 四娘接过药包,擦擦眼睛,嗅着帕子中的香气,慢慢地将心情平复下来。 一宿风波未定。 席驰挖人,林笙去给地宫中救出的女子们挨个诊治。 她们大多有各种外伤,神智失常的更不在少数。最可恶的是,有不少女子药毒甚重,有些被常年凌辱又反复灌药落胎,身体严重受损,几乎再难生育。 林笙看的是火冒三丈,很想将那群畜生扒皮彻骨。 喂药又是桩麻烦事,这些女子们吓怕了,药总是喝一半洒一半。折腾到夜尽天明时分,他才勉强都给诊治了一遍,该包扎的也都包扎上,终于得以抽身,回到自己的那间屋子。 ——孟寒舟原本是要陪着他看诊的,至半夜时,林笙发现他伤口反复,遂早早勒令他必须回去休息。 林笙进来时,孟寒舟正半寐半醒地趴在床上,异常安静,神态似乎有些潮红。他心感不对,赶紧过去摸了一把,果然:“你低烧了。” “没事,想你想的。”孟寒舟将他手握住,放在脸下枕着,不以为意地道,“睡一会就好了。” “什么就好了,”林笙气呼呼地拿了包研好的药末,倒他嘴里,灌他喝水服下,“今日你们太子殿下就来了,让他去查案。你哪里都不许再去,就在床上躺着。” 孟寒舟被斥了一顿,还笑:“好,那你陪我一会。让我枕着你,病都能好得快点。” 林笙看他蔫了,再多的话只能憋回心里,也骂不出来。 刚认命地掀开被子,要钻进去陪他一会儿,这时外边便传来敲门声。 孟寒舟:“……啧。” “你别动。”林笙将他塞回被子,起身推开门,见是灰头土脸去后山挖“芹儿”的席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席副官。” 他想问,又不敢听到答案。 孟寒舟也坐了起来,替林笙问道:“怎么,是挖到了,还是没挖到?” 席驰眉头紧皱,唇畔张张合合了数次,最后道:“你们还是自己来看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验骨(补1500字) 孟寒舟听罢, 掀开被子刚要下床来,就被林笙目光一扫:“你躺回去。” 他看了席驰一眼,没做顽抗, 很快老老实实卧下, 望着林笙背影随着席驰一块出去了。 不知是不是天象也昭示着什么, 林笙跟着走到赐福村往后山走的山口时, 忽然起了风, 头顶渐渐变黯下来。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得快些走了, 不然若下起雨来……不好处理。”席驰点头,不过走了一段, 他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林笙,犹疑地问道, “真的不用孟公子一起去?” 林笙脚下未停, 好笑道:“席副官觉得,有什么场面是我见不了的?” “不是……”席驰扶了扶腰间的刀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在他眼里,林大夫清瘦恬静, 平日里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那孟郎君是寸步不离地护着,前怕虎后怕狼, 有块石头都怕他绊着的模样……看起来的确不怎么让人放心。 林笙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了席驰一眼, 平静道:“死人,不管是血肉模糊的,还是断肢残骸的……我七岁时便见过了。” 席驰一怔,林笙已经先几步越过他, 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走到前面去了。 那埋尸的“老地方”比想象中远, 也比想象中酷烈。 林笙一下子敛了脚步。 他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旁,望着眼前的场景,即便心中已做了些准备,却也没料到竟然是这般的画面。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芹儿的问题,是根本无法看出哪个是芹儿。 ——满林子都是刨开的土坑,坑坑洼洼,遍地都是。 守兵们站在这些一人身量的坑内,一铲又一铲地从泥土中往外挖东西。而此时坑边上已经躺着了几十具,俱用破布遮盖着。 前面的几排,还依稀能看出布下面的人形。到后面几排,许是太多了来不及仔细处理,又许是过于朽烂,难以辨认,都只能潦草地堆成一堆,用布一盖。 挖出的土壤已成绛黑色,新翻出的泥掺着满地的落花。 林笙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布堆之中。他一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种场面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的确有些接受不了。 他试着轻轻掀开其中一具的盖布,看到尚未腐化的皮肤和血肉。再往后掀开一具,是整个塌陷几近完全破损,露出森森断骨的胸腔。 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尸坑中,守兵们仍捏着鼻子挥动掘铲,可再挖出来的已经称不上是尸体,而是白骨化的尸骸了。 一具尸体,至少要一年以上,才会白骨化,而完全成为骷髅,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说明玉枢的恶行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 甚至挖坑之人根本不记得哪里埋了人,常在下面一个坑上,又挖出了一个新的。 使得这些尸体一层层、一片片地,毫无章法地埋在偌大的树林里,滋养出丈高的草木,孕育出绚烂成簇的花。 绮丽的芬芳之下,是难以消散的冤殍和腐臭。 他还要往后掀,席驰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后面的就别看了,已经……都没有形状了。” 就连负责挖倔的士兵,都被恶心走了好几批。 林笙问:“这里有仵作吗?” “自然没有。”席驰没明白他冷不丁问起这个,老实说道,“若唤仵作,从县衙里调,估计也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席驰觉得,这根本没有验尸的必要,显然是谋害不说,尸体都已经全都烂得不能看了,除了些微残衣破布,也没有丝毫随身的能验明身份的物品。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跨越时间如此之久,已很难辨认出谁是谁。 这么多年无人报案,即便全都拉回北丘,就尸体损毁的这个程度,就是亲爹娘来,恐怕都认不出了。 林笙又看了一眼天上沉甸甸浮过的灰云:“不要让他们再淋一-夜雨了。” 他说罢卷起袖口,将衣摆收拢别在腰间,便继续去查看尸体:“帮我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席驰怔了片刻,他不知林笙要干什么,但还是从旁边唤来一个曾做过文书的手下,取来纸笔。 那文书跟着林笙,一边围着尸体打转,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席驰纳闷地观察了一会,又探头看了他们纸上的记录,良久,终于明白过来。 ……林笙这是在给每具尸体辨验性别、年纪、身量和骨骼特征。 他还将尸体身上还未腐全的衣服残片各收集几片下来,与尸体的编号对应,然后好好收起。 有些骨骸残缺不全,或骨殖凌乱,林笙需得将它们按照顺序拼起来,重新摆做一个人的形状。 云越压越黑,到后面,辨认越发困难,骨头朽化了不说,连残衣也都没有了。 席驰看他弄得满身都是腐土,忍不住道:“林大夫,算了吧,这哪是你一个人就能弄得了的。天这么冷,你再冻出个好歹,实在不行明天多传唤几个仵作来……” “明天是明天的事情。”林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也没有多少了,你们忙完就先回去吧。” 席驰哪可能离开,但他只懂杀人,不懂辨尸,只能让后面还在挖尸的守兵们动作细致一点,挖出来就端正抬到一边,尽量别二次破坏尸骨,能让林笙辨得容易一点。 …… 直至头顶鸦云翻滚,第一滴冷雨飘落下来。 最后一具尸骨被挖出来,记录验尸的纸张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仿佛每一个字都泛着土壤和鲜血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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