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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悦来楼以京师菜色出名,打出的招牌是京城达官贵人、夫人小姐们都爱吃,席面俱冠以譬如凤鸣朝阳宴、金玉满堂宴、紫气东来宴等,天花乱坠。 卢阳偏远,没多少人真正去过京城,自然也就分辨不出真假,单是听着贵气、请客有面子,便博得了不少当地富户员外的推崇。 孟寒舟进了包厢时,孟槐已在其中烹茶,举手投足端的是风度翩翩,谦谦君子。不过是一炉中等茶叶,便折腾了十几种不同的茶具,连舀茶的匙子都换了三把。 如是真乡野之子初回侯门,短短数月,怎可能习得这般刁钻做派。 孟寒舟引着林笙坐在他对面,径直端起一旁空置的茶碗,原本是备用滤茶的,叫他倒满茶水,一饮而尽。喝完了,才似突然意识到般,看着面前精致的品茶小盏,哎呀一声:“我们习惯用碗喝茶了,你不介意吧。” 孟槐正举着为他舀茶的银匙,一时举着僵了僵,只得将手收回来,转而去为林笙斟了茶,笑道:“兄长不拘小节,自是豪爽,随性甚好。” 孟寒舟看着林笙那只瓷盏,又托辞口渴自己端过来喝了,继续装糊涂:“虽都姓孟,我可当不得孟大人一声兄长。” 孟槐静静放下茶匙,开门见山道:“兄长既然认得胡御史,想必也已经知晓我是谁了。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识自家人。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兄长。我初到京城,原本想去拜见兄长的,只是我受伤昏睡多日,再醒来时才被父亲告知兄长已经离府养病去了。” 话说的真好听,侯府只是碍于脸面才没有公开将他逐出门墙,实则早就悄悄将他从族谱中抹去,“养病”之说,不过是粉饰宁人的说辞罢了。 “我以为,上一辈的恩怨,本就不当迁延到我们这一辈。我听说,兄长比我早诞数日,无论如何,我唤孟兄一声兄长也是应当应分的。兄长觉得呢?” 他笑吟吟地端坐着,好似当真十分和谐,兄友弟恭般。 一道道菜色端上来,铺满了一桌子。 既然他非要立这个心胸宽阔的君子牌坊,这白给的便宜,没有不占的道理。 孟寒舟亦哀笑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虚认下这个哥哥了……槐弟。”他戚戚惨淡地道,“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槐弟。” 孟槐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孟寒舟这性情,真的会就坡下驴,竟然真口口声声叫起“弟弟”来。 他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置在桌面之下的手微微一攥,只得继续笑着道:“我的伤已经好了。——兄长,尝尝这菜,我听说这间酒楼擅长京城菜,便想着兄长许是会喜欢。” 孟寒舟淡淡一笑:“多谢槐弟。” 正如这满桌毫不正宗的京城菜一般,他们虚假的兄弟情也十分虚伪可笑。但他想玩,孟寒舟便奉陪到底。 孟寒舟夹着菜,一边看他到底还要装到什么地步。 “父亲他还是十分挂念兄长的,只是尚在气头上,我回去必定好好劝说父亲。”孟槐叹了口气,一副无辜口吻,“兄长可有什么在意的旧物,我去信让人收拾收拾,给兄长送来……” “不必了,不用弟弟多劳费心。”孟寒舟无声冷笑,“那些东西弟弟要是喜欢,就自己留着用吧。” 孟槐听孟寒舟一口一个弟弟,叫得鬼火直冒,他将视线挪到林笙身上,这才觉得赏心悦目一些。 林笙确实与他记忆中不同了。 孟槐犹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林笙,他不知道打哪儿打听到了自己要赴宴的酒楼,在寒风瑟瑟的天气里,穿着一件自以为华丽好看的黄黄绿绿的薄衫子,待自己一落座,他就故作柔弱地跌进来,嘴上说着走错了包厢,眼神却一直在自己身上瞄来瞄去。 一众世家公子哥儿自然知道了他是谁,都嘻嘻哈哈地看他趴在地上没有人扶。笑了一会,有人脑筋一转,唤他“林二公子”,邀他一起进来共饮会诗。 林笙高兴至极,也顾不上尴尬,颠颠儿地找了个罅缝坐下,以为自己得了融入世家的机会。殊不知,众人只是戏弄他,叫他进来像酒侍一样伺候大家。 席间他被拉来扯去给人斟酒,更有甚者,让他端着喂进嘴里,他也殷殷照做。就连被叫来陪酒的花娘,见他如此,比自己们还不如,都忍不住发笑。 大家心知肚明的愚弄他,耍的他团团转。 他还犹然不觉。 旁人戏弄他喝兑醋烈酒,他被呛的面红耳赤。旁人介绍他说“这便是险些做了侯府少夫人的林家小公子”,旁人笑起来,他也不知廉耻的跟着笑。 以至于孟槐后来一想起林笙,就想起那副愚蠢轻贱的谄笑,还有那股子气味刺鼻、低廉难闻的香料味道。 林笙最终被一群公子哥儿灌的七荤八素,最后去了哪里他也懒得知道,约莫是被谁带走了。 但如今—— 林笙身上丝毫不见那股媚俗的小家子气。 他一袭素淡干净,并无多余粉饰,只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如一块洁净的白玉,又似一抔浸染药香的清茶。 若不是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吉英亦找人证实,他确确实实就是当初随着孟寒舟一起来到文花乡的,孟槐几乎难以认为他就是那个“林笙”。 但他需要林笙的医术。 上一世,他就因为身边没有得力且信得过的大夫,而多走了许多弯路。 “林提领是上岚县人?我也在上岚读书多年,倒是没听说过还有林提领这等妙手。”孟槐盛了一碗乌鸡羹,递到他面前。 孟寒舟无声冷笑,将汤碗接过去,撇去了上层油腻的浮沫,捡去姜丝和骨碴,才重新递给林笙:“他并非上岚人,只是此前一直游历与师父修行,才入世不久,世子不知也是正常的。” 林笙这才喝了两口,顺着孟寒舟的说辞,点了点头。 孟槐也没戳穿,又为他夹了一块鱼肉,笑道:“原来是高人弟子。” 孟寒舟也夹了一块素瓜,把孟槐那块鱼肉挤到一边:“正是。” 孟槐看出孟寒舟与他暗中较劲,眼中笑意不散,故作奇怪地问道:“我听闻,嫂嫂与兄长一并来了南方养病,嫂嫂如今可还好?不如将嫂嫂一并请来吃个饭吧。” 孟寒舟不吃他套话这套,张口就是胡说八道:“她体虚,在家养胎,不方便见人。” “咳咳。”林笙呛咳几声,在桌下偷偷掐了孟寒舟一把,让他少满嘴跑火车。 孟槐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笙:“原来如此。” 孟寒舟眉头一皱,只觉得他对林笙似乎过于关注了些。便伸手过去夹菜,挡住了孟槐窥探林笙的视线。 孟槐拎来酒壶,不痛不痒的说了些没营养的鬼话,便要给林笙斟酒:“林提领,前几日我的仆从对你多有得罪,我敬你一杯赔罪。” 林笙只好端起茶来:“我不胜酒力,明日还要看诊,就以茶代酒吧。” “请便。”孟槐一笑,未说不可。 不过二人饮罢,他不知有意还是故意,突然手边一动,不小心撞翻了半满的酒壶。孟寒舟来不及躲闪,大半壶酒就这样尽数泼在了他身上。 “这——抱歉,怪我毛手毛脚的。”孟槐惊慌起身,马上扬声唤来候在门外的吉英,“速速带孟兄去换身衣裳。” “是。”吉英赶紧过来请。 孟寒舟心道这支自己离开的把戏也做得太过明显,是当自己是傻的吗?他拧着眉,已有些压不住火。 林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给他递了个眼色,平静温和地道:“天气冷,别着了寒,去吧。” 孟寒舟扫了眼孟槐,还是选择听了林笙的话,压了压烦躁,跟着吉英去换衣。 包厢一静,林笙望着孟寒舟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敛回视线,看向孟槐:“世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支走了碍事的人,孟槐目光在他杯沿转了几转,终于直言:“林公子是聪明人。隐居学艺的说辞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林公子难道不想回京?” 林笙一顿,没想到孟槐会如此直白。 他定了定心,道:“既然世子都知道,那也该明白。孟寒舟出此变故,林家连找都没找过我,我回去还做什么?” 孟槐一手在桌边轻轻敲着,依然言语诱-惑:“你我皆被命运捉弄,你有如此医术,难道就甘心落得这个田地?我直言了,我需要你的医术。你不如跟我回京,为我做事,亦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以为哪怕林笙与前世略有不同,骨子里也应当是喜爱荣华富贵的。 没想到林笙并没有同意,只当没听见:“京中名医众多,应当不缺我一个。” 孟槐见他冥顽不灵,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好利诱,略一沉思,却也只当自己开的筹码不够大。斟酌片刻,他承诺道:“孟寒舟给了你什么?我也能给你。而且将来我能给你的,必定比他更好。即便是御医司,你若想要,也不在话下,何必守着这巴掌大的卢阳医局?” 他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仿佛自己已然高高在上,给林笙的不过是施舍一般。 “世子。”林笙已经明白了孟槐招揽的意思,甚觉无趣,见孟寒舟久不回来,便也冷脸起身,“他能给我的,世子这辈子恐怕都给不了。这京城菜我吃不惯,世子自己吃吧。” 孟槐听了林笙这话,表情一时间复杂难看。 他与天搏,最终能做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受万人敬仰,皇帝也要看他脸色。现在竟被人说比不过一个鸠占鹊巢、病卧多年的赌徒之子! 孟槐看着林笙走向门口,有点恼羞成怒,蓦然道:“你可相信天命?” 林笙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衣袖上扫过:“有没有天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子再不动一动,小命可能就要没了。” 说着孟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 他一低头,看到衣角不知何时掠到了案旁烹茶的泥炉前,被跳跃出来的火星燎着了。火气簌簌地直往他袖口上扑。 “吉英!”他跳起来,随手从桌上拿了个杯子就泼了过去。却不料那杯子里装的是酒液——原本只是星星火苗,这下一瞬间将屁股下的坐垫也烧着了,火舌一下子就四处乱窜。 眼见着真要烧成火人,孟槐脸色一变:“吉英!滚进来!” “公子?”吉英立刻冲了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抢了路过的一名小二手里涮洗抹布的污水。也顾不得脏净的,就兜头往孟槐身上浇去。 主仆两个七手八脚地扑火,十分滑稽。 “还天命。”林笙推门径直出去了,“神经。” 他前脚才一跨出去,就听见门外有人嗤笑一声,探头一看,竟是在看热闹的孟寒舟。 等灭了火星,孟槐回过神来,林笙早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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