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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冽说“你走呗”。 静澜真的走了。 殷冽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发现屋里空空的,茶还是热的,桂花糕还在桌上,人不在了。 他穿上衣裳追出去,在回廊上看见静澜站在那里等他。她又笑了,问“你不是不起来吗”。殷冽说“茶凉了”,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静澜跟在后面,走得比他慢,但他听见她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笑不笑的。他只知道她笑的时候,他心情会好一点。 学堂里有人开始传闲话了。说静澜每天往那个散修的屋里跑,说那个散修来历不明,说静澜是不是喜欢他。 殷冽听见了,他不在乎别人说他,但他不喜欢别人说静澜。 有一次他当着那个传闲话的人的面说“你再乱说,我打你”。那个人不敢再说了。静澜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那天下午她在殷冽屋里叠被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殷冽说“我没有帮你说话,我是不喜欢他乱说”。静澜把被子叠好了,转过身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乱说?”殷冽说“因为他说的是假的”。 静澜问“哪句是假的”。殷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他说不出话了。 他没有回答。静澜也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喝茶。”殷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太傅的那堂课是在一个雨天。外面的雨很大,打在屋檐上啪啪地响。 太傅站在前面讲三界史,讲到魔界的时候用了很多词,混乱、嗜血、无序、天生邪恶。他说魔界的子民不需要理由就会攻击人界,他说魔界的统治者都是暴君,他说魔界的存在就是三界的威胁,他说魔就应该被消灭、被封印、被驱逐,不应该有任何立足之地。 殷冽听着听着,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想站起来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父王母王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们一辈子没有主动进攻过天界,想说他们反复告诫魔界子民不要去人间闹事、不要伤人、不要给人界留下把柄。但他不能。 他站起来的时候理智已经断了。 “太傅说的不对。”整个学堂安静了。所有人看着他,太傅也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哪里不对?” “魔界不是天生的恶。我的父王母王就不会乱杀人,他们还一直对魔军强调不要攻击人。太傅没见过魔界的人,不能这样说。” 太傅的脸色变了。 “你是魔界的人?” 殷冽没有说话。 “来人,把他拿下。” 他没有等他们来拿。他先出手了。他那时候还小,法力不够纯熟,但对付几个天界修士还是够的。 他打伤了两个人,自己也受了伤,魔气从伤口里泄露出来。 整个学堂都乱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魔界的奸细”。 静澜冲进来的时候殷冽正被几个人围着。 她看见了他脸上的血,看见了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她 没有犹豫,冲过去拉住他的手。“跟我走。”殷冽说不。静澜没有松手。“跟我走。” 她拽着他往外跑。殷冽被她拽着跑过走廊跑过石阶跑过天街,后面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不知道。 两个人跑出了学堂跑过了石桥跑到了天界的边境,跑进了一片树林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说不出话。殷冽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魔气还在往外冒,止不住。静澜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袖替他包扎,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 “你不怕我吗?”他问。 “怕什么?” “我是魔。” 静澜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我认识的阿冽。不是魔。” 殷冽的眼眶红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 他别过脸去不让静澜看见。静澜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替他包扎。 包扎完了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刚才打斗的时候被剑划开的。 “疼吗?”她问。殷冽说不疼。静澜没有拆穿他,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颗丹药放在他手心里。“吃了。” 殷冽看着那颗丹药。 “这是什么?” “疗伤的。我以前受过伤,太阴星君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殷冽看着她。 他是魔界的皇子,静澜是天界的小仙。 她这辈子可能只会有这一颗疗伤的丹药。 她把唯一一颗给了他。 “你留着。” “你吃了。”静澜看着他,目光很安静。“你比我有用。” 殷冽把丹药吃了。 不苦,有一点点甜。 他看着静澜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很亮,像是装着一整条银河。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谢谢,但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静澜没有等他说话。她站起来,伸手把殷冽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和他第一次替她按头发的时候一样轻。 “好了,走吧。” 追兵来了。 是天界的正规军。他们接到了消息。魔界奸细混入天界学堂,格杀勿论。静澜拉着殷冽继续跑。跑出了树林跑过了河流跑到了悬崖边。没有路了。崖下面是云海深不见底。 殷冽说“你回去,他们是冲我来的”。静澜说不。殷冽说“你留在这里会死”,静澜说“那就死”。她站在他前面用身体挡着他。她的背影很瘦,淡青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站在那里,不抖,不退,不哭。 殷冽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静澜。”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静澜没有回头。“因为你对我好。” 殷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对静澜好过。他不会叠被子不会泡茶不会缝衣裳,他没有替她做过任何事。他连谢谢都没有说过。 “你对我好,你自己不知道。”静澜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你每天把桂花糕吃完,就是对我好。你喝我泡的茶,就是对我好。你把我补好的衣裳穿在身上,就是对我好。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剑光闪过来的时候静澜推开了殷冽。剑从她的胸口穿过去了,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殷冽看见那只剑尖从她的背后露出来带着血那些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滴在殷冽的手上。 他扑过去接住了她。她倒在他怀里,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他的手上全是她的血。他从来没有流过血,他不知道血是热的,会烫手。 “静澜,静澜——”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凉。“阿冽。”她叫他的名字。他只告诉过她这个名字,他没有告诉过她他姓殷,没有告诉过她他是魔界的皇子。她只知道他叫阿冽,一个会吃完她桂花糕、会拒绝然后接受她斗篷、会嘴硬说“丑”然后让她把花留下的阿冽。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静澜的手从他手里滑下去了。 剑被抽走了。血溅了他一脸。他抱着静澜跪在那里,怀里的人越来越轻像是要飞走了。他用手捂住她胸口的伤口想把血堵住,血从他指缝间流出来,堵不住。他又去捂她背后的伤口,还是堵不住。血把他全身都浸透了把他的头发染红了。他抱着她跪在那里,天界的追兵围上来把他围在中间。他没有看他们,低着头看着静澜的脸,她脸上还有血,他看着那些血觉得刺眼。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血擦掉了。动作很轻和她替他按头发、包扎伤口、拨头发时一样轻。 “静澜,你教我那个字。‘归’。” 她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淡青色的衣带飘起来。他抱着她坐在那里不逃也不哭。 为首的那人举起了剑。“魔界的孽种,受死吧。” 剑没有落下来。殷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不是红的不是黑的,是空的。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像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你杀我可以。把她葬了。” 为首的那个人看着他,举着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求饶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他们把静澜葬在了魔界边境的一个山谷里。殷冽抱着她走了三天三夜从学堂走到边境,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停下来。到了山谷他把她放下来,用手挖坑。土很硬,石头很多,他的手指磨破了,指甲翻起来了,血把土染红了。他不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把静澜放进去把她身上的淡青色衣裳整了整,把她头发上的木簪正了正。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那块石头是他从河边搬来的,很大比他还高,他一个人搬了一整天。他把石头立在坟前没有刻字。他不知道该刻什么。刻“静澜”,那太轻了。 刻“阿冽在此”,她不是阿冽,她是静澜。 刻“我欠你一条命”,他还不起。 他立了一块无字的石头。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 “静澜,你教我那个字。‘归’。回家的归。 你说不管我从哪里来都有家,没人有资格不让我回去。 你回不去了。 你的家在天界,你回不去了。” 他把那颗丹药从手心里翻出来,静澜临死前塞给他的,攥在他的手心里的那颗。他把它从她抠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血,丹药被血浸透了变成红色。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很久,丹药被他攥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散的到处都是。 他伸出手想把那些粉末接住,接不住。风太大了。 他回到魔界的时候父王和母王已经死了。天界趁他不在发动了围剿,父王本来就病着,母王为了保护他受了重伤,两个人先后走了。 殷冽站在空荡荡的魔宫里看着那把王座。王座是黑色的,上面镶着暗红色的宝石,是他父王坐了三万年的地方。他走过去坐下,手放在扶手上,扶手是凉的。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静澜说“你是我认识的阿冽,不是魔”,想起父王说“你还小不急”,想起母王说“让他玩吧”。 他想起那件淡青色的斗篷、那枝插在花瓶里的桃花、那块每天放在桌上的桂花糕、那杯总是温热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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