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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消散后,地面只剩焦黑的印记。 容徐行转身望向天边,晨光落在他沾血的白衣上——似乎是之前沾上的田姑娘的血迹。 他站在这片血红的雪里,竟有些茫然。 “花子……” 风卷着残雪掠过他的脸颊。 恍惚间,容徐行似乎又听见周絮唤他“花子”时暴躁又不耐的声音,裴禾生拍着他肩膀说要带他去吃自己新研究的糕点,还有仔仔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时咯咯的笑声。 他沿着这条路向深处走去。 他看到了每一个熟悉的人,当时鲜活的面孔如今躺在这冰冷的地上。 对于仙人而言,六载光阴不过弹指刹那。 晨雾未散的溪边、暮色浸染的炊烟,还有那些细碎的时光,仿若握不住的流沙,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小山村里的匆匆过客。 可当他沿着这条横贯整个村子的小路走时,却惊觉这里的一切,都已镌刻进记忆深处,化作心头难以割舍的牵挂。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衣角。 裴禾生面朝外蜷在残垣下,后背到胸前破了个洞,伤口翻卷着皮肉。几步之外的周絮趴在雪地上,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切断了大半皮肤,染血的青衣垂落,她仍保持着试图去够裴禾生的姿势。 容徐行握紧了剑柄,半晌缓缓蹲下,伸手合上裴禾生圆睁的双眼,又轻轻将周絮歪向一边的头摆正,拭去对方嘴角凝结的血痕。 似是想起什么,他微微抬头,环顾看了一圈。 在哪…… 忽然听见土墙后传来一声微弱的抽气。 他猛地转头。 是何叔。 何叔埋在积雪中,半截肠子顺着被利刃豁开的伤口垂落在地。 他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看见容徐行时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花、花子……” 喉头涌上的血沫堵住话音,他呜咽着,“求你……给我个痛快……” “何叔。” 何叔的瞳孔逐渐涣散,容徐行想起这人总在黄昏时拎着酒壶来找裴禾生,两人一边喝酒一边下棋。 “求你……”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剑身扬起时,刃面折射出刺目的光。 仅是一瞬,何叔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最后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容徐行的剑还未从他的胸口抽出,雪地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周小苔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少年通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泪,一路上他见过横陈在屋前的父母和妹妹,见过倒在路旁的邻居,此刻目光落在何叔逐渐僵硬的尸体上,又死死盯住容徐行染血的浮生剑。 “为什么……” 周小台颤抖地声音响起,“何叔明明还活着……” 容徐行沉默。 “骗子……全都是骗子……” 小苔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 当容徐行向他伸出带血的手时,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转身朝着村里最大的那棵树狂奔而去。 那棵树的树皮上还留着村里孩童们记录身高的痕迹。 周小苔撞上去的瞬间,枝桠剧烈震颤,积雪簌簌而落。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凸起的树瘤上,血顺着沟壑蜿蜒而下。 容徐行的身体似乎冻僵在原地。 又忽然听见枯枝摇晃的簌簌声和微弱的啜泣声。 他猛地抬头——仔仔此刻蜷缩在树后,沾满雪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小孩咬着下唇憋住啜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仔仔……" 容徐行朝他走进,缓缓蹲下与他对视。 那双曾盛满信任和喜爱的眼睛,此刻却映出他染血的面容。 “仔仔,过来。” 他朝他伸手。 可话音未落,仔仔突然尖叫着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孩子凄厉的哭喊刺破死寂,仿佛将他推回了方才——在父母的叮嘱下他躲在地窖里,听着父母邻居们的哀嚎声,从一开始染血的绝望声到后来回归死寂,他小声地哭噎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仔仔……” 容徐行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仔仔……”他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收起手,将染血的手背到身后,声音轻柔得近乎哀求:“仔仔,是我,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糖画,“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小兔子形状。” 容徐行停在离孩子半臂远的地方,仔仔这时没再反抗。 他伸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雪,轻声哄道:“还记得吗?你说你最喜欢小兔子,说明年也要我给你买……我现在给你好不好?”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仔仔的哭声弱了些,泪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花子……” “是我。”容徐行道,“跟我走吧。” 仔仔却问道:“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爹和娘了……” “……”容徐行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抱歉,是我的错。” 六岁大的孩子,已经懂了事,他大概已经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花子……你是花子吗?” “我是。”他说:“但我其实有名字,我叫容徐行。” “……我该怎么叫你?” “都可以,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他轻声道:“或者,你也可以叫我——仙尊。” “仙尊……那你是仙人?” “是。”容徐行神色温柔。 “……”小孩问道:“听说仙人都会收徒,那你会收我为徒吗?” 容徐行摇摇头,他说:“我不配成为你的师尊。” 仔仔没再问,他红着眼,盯着容徐行一眨不眨。 容徐行纹丝不动,耐心地等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团小小的、带着体温的柔软靠了过来。 仔仔冰凉的手指试探着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我没有家了……我跟你走。”他说:“仙尊,带我走。” ———— 容徐行围着叶吟啸转圈,声音里带着戏谑:“……无情的修仙者,你也会感到痛苦吗?” 叶吟啸淡声道:“修仙者是断情,不是无情。”他说:“我为何不能痛苦。” 容徐行惊讶看他,“我以为你不会承认?” “以前的我自然不会。”叶吟啸看着那片雪地,看着容徐行一次次展开血狱符试图拯救村里人的性命,全以失败告终。 他的声音近乎冰冷:“都死过一次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说得轻巧,走火入魔的滋味好受吗?”他遗憾地摇头:“这世间最有天赋的修仙者,居然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想来这事说出来,怕是天下人都不信。” “他们信不信与我何干,我如今早已不是容徐行。”他道:“我今世的夙愿也只是护裴明月周全而已,他能平安,我便满足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容徐行的转世,可似乎没人猜到——他不是谁的转世,他就是容徐行。
第108章 断情 容徐行将村子的每个人都埋了起来后,便带着裴仔上路。只是小孩大抵是有了心理阴影,性子也不像以往的活泼,沉默寡言又敏感自卑,即使容徐行一再重复自己不会丢下他,他却还是害怕他会将他扔掉。 容徐行不会带孩子,对此常手足无措地哄他,想叫他开心些,却在接触到那双与周絮一般无二的眼眸时,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离开村子的两天后便是过年。 似乎是某种默认的规则一般,即使外面仗打得再凶,在过年这几天却意外的祥和。 毕竟士兵也是人,士兵也是儿子,是父亲,是丈夫。战争暂时被锁进“过年”的匣中,每个人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这样短暂的安宁是岁岁年年的寻常光景。 他们住在驿站里,看着每家每户张灯结彩,容徐行居然有一瞬恍惚。 本以为今年过年也会在裴家过……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 人已死亡,再纠结也无意义了。 ——本该如此才是。 不知为何他心烦气躁,即使夜晚修行打坐也沉不下心,索性起床去看裴仔,却发现小孩发烧烧得两颊通红,却愣是一声不吭。 容徐行身边也没医修,便只能花重金请了郎中过来看病,结果小孩这病不知为何,好不容易降了温过了几个时辰便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 而且他还不爱喝药,说喝药太苦,硬是闭嘴不喝。 容徐行没养过小孩,头疼地不知如何才好,在脑子里回想周絮以前的做法,却发现——好家伙他好像还真没有这段记忆。 好像只记得周絮提过一嘴,说小孩喝药怕苦,那就喝完奖励他多吃几个蜜饯儿什么的。 容徐行二话不说行动,结果没想到裴仔还真乖乖把药喝了。 可喜可贺。 只是这孩子病的总好不彻底,一旦又烧起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都昏睡不醒。 可一直这么烧也不是办法,裴仔梦里总是喃喃喊着爹和娘,偶尔醒了也是小声地躲在被子里哭——容徐行便猜到,小孩子这病,兴许更多是魇着了。 容徐行毫无办法,只能装作不知道,暗地里试了各种法子,譬如画了符箓压制,或者使了术法制造幻境——皆是无用功。 小孩子的世界纯粹,更何况裴仔是心里问题,并不能随随便便靠外界力量解决。 说好的六岁生辰过后,六六大顺一生顺遂呢?! 郎中告诉他,若这温度再降不下来,这孩子怕是有生命危险了。 容徐行突然生出生出一种荒谬感。他在世人眼中是天才,可他这个天才,连小孩的病都解决不了。 忽然想起什么……他孩童时偷摸去过禁书室,读到过一种术法似乎能够封印记忆——可那个术法一旦解除,似乎会遭到反噬。 ……可他别无他法。他知道裴仔并不愿意忘掉爹娘,忘掉村子,可为了他的性命,他必须得这么做。 他不会让这术法被解除。 禁锢法术使用后,裴仔的温度便如愿降了下来。 小孩子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床边对着他温和笑着的容徐行,问道:“你是谁?” “我是——”容徐行卡壳,顿了顿才道:“我是仙人,我叫容徐行。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唤我仙尊。” “仙人……”裴仔茫然地看他:“听说仙人都会收徒,那我是你弟子吗?” “不是。”他失笑,“我在路边捡到的你,便把你带了回来,” “哦。”小孩子眨了眨眼,又指了指自己:“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容徐行刚想告诉他名字,却顿了顿,道:“我也不知,我捡到了你时,你便一直高烧不退,如今好不容易退烧了,你却失忆了,我便更不知你的名字,只知道你姓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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