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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不疑有他,见容徐行对自己不错,便觉得他是好人,想了想便恭恭敬敬地对他鞠了一躬:“仙尊好。” 容徐行向他伸出手:“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去哪?” “天地之大,任由我俩一起去。” 小孩听闻便高兴地笑了:“好呀,我要去!仙尊,我跟着您。” 终于笑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笑容。 容徐行跟着他一起笑,心情却尤为复杂。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爹,他娘,也不记得村子里的任何人,却仍然信任他,愿意跟他走。 容徐行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也许哪一天他知道后会怪我。 可如今木已成舟,即使以后他要怪我,那也是我应得的。 容徐行只希望裴仔这一辈子都平安顺遂,快快乐乐,一如他爹娘的心愿。 度过了这个难关,容徐行便思怵给裴仔改个名,也算图个吉利,又特意搜集材料给他打了个护身的白色玉佩。还有些多余的材料,他不知道该再打些什么,便将材料收了起来,想着下次再用。 容徐行笑看叶吟啸:“剩下的材料,不也还是用了吗——那个白玉环。” “可惜那玉环变成了粉。” 叶吟啸皱眉:“它是护身法器,护身法器本就该使用才是。” 又不是个收藏品。 容徐行静静地看着他,“但这对于裴明月而言,不只是一个护身法器。”他随即轻笑:“其实你知道他的意思,又何必装傻。” “你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意罢了。” “……”叶吟啸无言,被自己一语戳破还挺尴尬,“……我会补给他别的。” 容徐行不会被回忆绊住脚步,周絮和裴禾生待他的确很好,但仙人这一生所遇之人只多不少,与明月在路上他们也结识了不少人。 可再无一人有他们那般有着无暇的善意。 容徐行有些烦躁,裴明月与周絮长得极像,他看着小孩时,总会想起故人的脸,进而又记起他们死去的模样。 那场景象横亘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想,修仙者需断情,我已违背因果擅自介入了他人命运,便早该及时抽身离去,却又舍不得将这孩子丢弃。 他初入师门时,师尊便告诉他,情之一字,乃修行者一大忌。修行者避情,并非情本身为祸,而是沉溺者易失本心。 容徐行从不觉得,自己是耽于情爱之人,也不愿承认,清溪村的那段日子,与他而言是有多深刻。 他看不清这些人的情感。原以为游历多年,自己早已将世间的情摸索的透彻,可偏偏遇上了周絮和裴禾生,叫他忍不住去怀疑。 太复杂了。 但他似乎忘记师尊另外告诉他的一句话。 “情非枷锁,痴才是困局。” 容徐行越是让自己不在意,可似乎越是忘不了。他有时会想,如果,如果当时自己早来一些,早来一刻,这场悲剧便不会发生;或者,他在村子里施个结界,有人靠近他便能立马知晓,再赶回来也不过片刻的功夫。 管它的天道,管它的规矩,他容徐行何曾怕过渡劫,无非就是多劈几道雷的事。 可想完他又立马清醒过来。 不该如此,这不对。 他是修仙之人,岂可为这些无名普通的凡人牵肠挂肚,他们的生命短暂,不过是几十年,总会死的。 他们都会死,无论因为什么,纵使自己不介入,他们还是会死。 死亡是凡人唯一的归宿。 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容徐行郁郁寡欢,终日困惑不得解,思绪如同进入了一个怪圈。他是修道天才,怎会被区区凡人困住。 他酒色不忌,烦躁时便踉跄着踏入醉仙阁,找三五个温柔小意的姑娘,一边喝酒,一边赏舞听曲。 胭脂香带着丝竹声映入耳朵里。莺莺燕燕的娇笑声撞碎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 他坐在高楼临窗的软榻上,任由浓妆艳抹的女子环住自己的脖颈给自己递酒。 怀中女子的朱唇印上他的脸颊,甜腻的气息混着酒香钻入鼻腔,他笑着将人推开,抓起酒壶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间滚落,他仰头饮尽最后一滴,将酒壶随手扔掉,闭着眼迷蒙间想:醉可忘忧,想来都是哄骗世人的鬼话。 裴明月从六岁起就跟着他,一直到九岁。早些年自己会哄骗他出去有事,叫他在驿站待着,越长大越哄骗不了。 有好几次都直接找上了门。 容徐行偶尔故意逗弄他,说他一个人喝酒无趣,得找人作陪才来这醉仙阁,小孩二话不说就喝了他放在一旁的酒水,说大不了我陪仙尊喝。 容徐行吓了一跳,赶紧查看他的状况。 没想到是个一杯倒的,才喝了一口就站不稳了,直接睡了过去——还睡了两天。 容徐行沉默,想再也不得让人喝酒了。 后来他怕带坏小孩,就不怎么去了。 裴明月对修仙者有些好奇,他有时扒着容徐行的脸说,仙尊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没变。容徐行便告诉他,仙人的寿命比凡人的要长许多。 “那仙人岂不是会长生不死?” “非也。修仙乃逆命之事,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容徐行屈指弹了弹少年额头,“你当逆天改命是儿戏?每渡一次天劫,神魂便要承受天雷淬体、心魔弑魂之痛,若哪天心神失守——”他轻叹,“魂飞魄散也在瞬息间。” 裴明月静静的看着他,半晌突然扯着他袖子道:“那,明月也要修仙!” 容徐行一顿,朝他看去,“……你个小萝卜头,你听懂我方才说的吗?” “听懂了呀。”裴明月朝他可爱地笑:“但是我不怕,我就想修仙!” “莫不是觉得呼风唤雨的很威风?还是你也想像仙人那般长生?” 容徐行故意逗他,却没想到裴明月摇头,很认真地说道:“仙尊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我觉得仙尊很孤独,”他靠在容徐行身边,低头看着自己晃动的双脚,“既然如此,那我也修仙,这样我也能活的很久,可以一直陪着仙尊了!” 听着小孩子赤诚的话语,容徐行微怔。 他对于别人的好意总是不好意思接受。 他咳了几声,沉思片刻,笑道:“——你对修仙感兴趣?” “对呀!” “真想学吗?” “真的!” “那好。”容徐行拂袖站起身,“你若想修仙,我便找人教你。”
第109章 问路 裴明月猛的抬头,神情委屈:“为什么不是仙尊教我?!我想拜仙尊为师!我不要与仙尊分开!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我永远不可能不要你!” 容徐行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隶属清宁峰,乃剑修第一宗门。放心吧,我自不会让你受欺负。教你的是我信得过的师兄师弟,正巧他们还未收徒,如今你拜入他们门下,还能做个大师兄当当。” 裴明月仍旧不开心,“那,那我要是不修仙呢?” “当然也可以。”容徐行道:“若不修仙便与我一起游历,再过几年你长大了,不愿意到处跑了,便找个地方定居下来,遇到心仪的女子就成亲,再生几个娃娃。等你老了,我就来看看你。” “明月,无论你选择什么,我和……”他顿了顿,才道:“只愿你平安喜乐。” 裴明月将身子转了个圈,看上去在生闷气,“没有仙尊,我才不快乐!” 容徐行无奈。 其实这些话,他总有一天要与裴明月讲。 他站在裴明月跟前蹲下,拉着他的手,神情温柔:“现在呢,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就是跟我回清宁峰,好好修习,等你将来哪一天变得很厉害,我就回来找你;第二种——” “第一种!”裴明月坚定道:“我选第一种!” “不再好好想想吗?” “我好好想了!”他说:“我要跟仙尊一直在一起,那我就要变成很厉害的人,这样才有资格站在仙尊身边!” 容徐行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我也答应你,每年都回来看你,再给你从凡间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这样可好?” 裴明月终于笑了,“好,约好了就不许变哦!” 后来他便将裴明月送去了清宁峰。 顺带的——他也不想再用手中这把剑了。 浮生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错在是他在使用。周小台的神情和话语不断在他耳边盘旋,何叔死去时浑浊复杂的眼神,喷出的温热的鲜血滴落在他的剑上……午夜梦回之际,容徐行总会下意识反问自己,或许自己不该杀他。 村子的人不是他杀的,却都是因他而死。 这把剑似乎在昭示着他种下的因结出了罪孽的果。 但程璟和文影深并不能理解他,容徐行也没打算将这些事告诉他们。 不过是死了几个凡人,何须如此纠结。 修仙者怎可能真的共情这天下的普通人。 而他要做的事——也不过是在这世间到处走走,找找看能否将村子里人们的残魂找全,再送他们往生。 兴许这样,他多少能安心些。 察觉到自己修为要突破之际,容徐行回了趟清宁峰。他靠在门边,看着裴明月用功修习着文影深交给他的剑术,嘴角露出一抹笑。 待裴明月发现时眼睛都亮了,嘴里“师尊师尊”地叫,想扑进他怀里,却又在他面前停住了脚,小大人般咳了几声,认认真真作了个揖,一板一眼地说“见过师尊。” 容徐行捏了捏他的脸纠正他,“不能叫师尊,要叫仙尊,你师尊可是影深,记住了吗?” “好吧,”裴明月唉了一声,“记住了。” “一两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容徐行比了比身高,含笑看他。少年眉眼张开了些,多了几分周絮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影深那老古板养的,这孩子看起来比在自己身边规矩沉稳了不少。 容徐行变戏法般将兔子糖画拿出来给他,却不想裴明月叹了口气,“我已经长大了,不爱吃糖了。” “哦,真的吗?”后者挑了挑眉,“那你不要,我就扔掉了。” “哎呀,太浪费了,你……你还是给我吧。” 容徐行好笑地看他口嫌体正直,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裴明月不好意思笑了笑。 “仙尊要在宗门待一段时间吗?” “是,但不知会待多久,我马上要闭关了。” “是要突破了吗?” “嗯。” “太好了!仙尊真厉害!”裴明月咬着糖画笑道:“仙尊要与师尊和掌门师叔说一声吗?我去找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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