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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王嘴角的笑意一收,用阴骘的眼神扫了一眼宋亭舟,“宋大人能力斐然,便去边境帮我征收军饷吧。” 宋亭舟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殿下说笑了,下官听说户部已经拨下大军开拔之资,怎么可能还要在岭南征收军饷呢?” 岭南除了西梧府周边的府城跟着富了起来,还有大片的贫困之地,钦州甚至上半年还被朝廷赈灾,现在要在当地征收军饷?真是可笑又荒唐。 也就是宋亭舟面对这种无礼要求还能淡定,承宣布政使早就缩到一边不敢上前,若是岭南百姓的粮都征上来给廉王,百姓饿死成为大片流民,朝廷怪罪下来廉王没事,他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降职,而是拿命去赔了。 这会儿还巴结什么王爷,保命要紧! 廉王本来是想给宋亭舟几分好脸色的,奈何他油盐不进。自己贵为王爷,太子死后朝堂上谁不敬他三分?这会儿被宋亭舟没眼色的接二连三拒绝,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怒火。 他身边紧随的墨先生看出几分端倪,忙赶在他发怒之前劝道:“殿下,咱们该启程去军营了。” 廉王冷哼一声,心里想着等他登了基,便是明面上旁人劝阻他,暗地里也定要将此人给杀了。 三年一次的春闱会源源不断的给朝廷输送人才,天下才子又不止宋亭舟一人。 睚眦必报的皇子不是好惹的,就算廉王现在顾忌谋士和夏垣的劝阻而没有派人干掉宋亭舟,可他入了岭南后却没少使其他小绊子为难人。 皇室与普通人乃云泥之别,宋亭舟一刻不敢松懈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廉王却也借着各种借口随意使唤他。 孟晚还不知道宋亭舟被人欺负,他在西梧府收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夫郎,老夫人临走前特意交代了,让我们给您报丧的时候劝你不必悲伤。她说……她活了这么大的年纪,画过禹国的万里河山,收过你这么优秀的弟子,已然此生无憾了。”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黄白色的粗布麻衣站在孟晚面前,满脸的疲惫与哀伤, 这是耿妈妈的儿子,他是远道而来找孟晚报丧的,远在扬州乡下养老的项芸、林易夫妻二人,双双去世了。 孟晚脑子有一瞬间的放空,眼前突然花花绿绿的一片,他往后跌坐到了椅子上,木头与地面摩擦,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孟晚音调艰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怎么会?这个时候……师父和师公……他们都去了?” 聂知遥扶着他的胳膊,也略有哀伤的劝道:“项先生和林大人已经是长寿高龄了,算是喜丧,你不必太过伤心。” 孟晚阖上爬上血色的双眸,嘴唇颤了颤,对耿妈妈的儿子说:“你先下去好好休息一夜,一会儿我叫人去赫山县通知聂二叔麽,等他来了我们就启程去扬州。” 项芸那边咽了气,耿妈妈的儿子就飞奔至西梧府过来报丧,一路辛苦连眼睛都快张不开了,闻言对孟晚施了一礼,随桂诚引去客房休息了。 聂知遥留下劝了两句孟晚,便也离开他这里。聂知遥本身与项芸是没什么牵连的,只是因为聂二夫郎才得项芸入眼,当个寻常晚辈看待。孟晚和聂二夫郎去报丧,按理说他也能跟着一起去。 其他人都走了,孟晚才拂袖趴伏在边几上,无声的落下泪来。他前世命不好,父母去的早,没能享受几年亲情。幸好后来常金花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去养,他才体会到母子之间真挚的情感,常金花也是他最亲近的亲人。 项芸又是不同,她不是严师,也不如常金花那样会细致的照顾晚辈,可她对孟晚的维护之情是显而易见的,是孟晚心中第二位重要的长辈。 孟晚知道她和林易年事已高,已然活不了多久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让他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依旧情绪悲痛。 被压抑住的哭声闷得像口中被堵住了棉花,孟晚将自己整张脸都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肩膀小幅度的抖动,悲伤的情绪在空荡的屋子里蔓延。 有人动作轻缓地将他扒出来,嗓音温柔的小声询问:“晚儿?怎么了?” “宋亭舟,师父和师公……他们……死了……”孟晚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趴在宋亭舟怀里悲恸的大哭,渐渐泣不成声。 宋亭舟瞳孔猛地放大一瞬,他紧紧抱住孟晚,想起林易和项芸上次来西梧时的画面,眼神同样酸楚起来,“年后通信还好好的,怎会如此突然。”
第286章 二师兄 他的话问到孟晚心上了,他猛然支棱起来,从宋亭舟怀里揪出一块帕子随意抹了抹脸,“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为了师兄……” 所以……自裁了。 宋亭舟抿紧嘴唇,“这次他们夫妇俩双双去世,师兄必要回扬州丁忧。” “不成,我不等了,明日一早我就尽快赶去扬州,让遥哥儿在府城等二叔嬷。”孟晚心里一阵阵的难受,若是项芸和林易是寿终正寝,他还能自我慰藉,但若是为了儿子林苁蓉免于掺和进夺嫡之争而牺牲自己,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宋亭舟想陪孟晚一起去扬州,“那我明日也去钦州同布政使告假。” 孟晚自然想与他一道过去祭奠师父师公,但最近廉王一直在找宋亭舟的麻烦,他定是脱不开身的,而且钦州的事也需要他坐镇。“这个当口,你便是去找布政使,廉王也肯定会从中作梗。再说,咱们与安南即将“开战”,你真能离开岭南?” 孟晚说的不假,宋亭舟向来沉稳的样子难得有些破碎,他才刚和自家夫郎过几天的安稳日子,居然又要分开。 刚才被安慰的人只好又反过来抱着宋亭舟劝,“我一定多加小心,等祭奠完师父师尊就立即回家。”说到后面,孟晚语气又有几分哽咽。 两人站了半天了,宋亭舟坐到屋里的椅子上去,家里没有外人,他直接把孟晚拉到自己腿上坐,胳膊横在他柔韧的腰身上,“那你将蚩羽和雪生都带去,小辞也跟你去。” “雪生留在你身边吧,蚩羽身手好,又是小哥儿,我带他和小辞去。我们三人上路,尽量快些到扬州。”孟晚靠在宋亭舟肩头,视线透过屋内的窗子,看向外面,明明烈日当头,却有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遍布他全身,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整个人都缩在宋亭舟怀里才能摄取一丝温暖。 下午孟晚收拾行李,只收拾出来两个大包袱,说好再也不想吃的藕粉独占一个包袱。 他连马车都没叫家里下人们准备,第二天天不亮就和蚩羽、楚辞三人,一人骑一匹马,快马加鞭的赶路。 因为石见驿站一路铺设向北,所以此行吃住都没问题,若不是着急去林家,孟晚还能顺便查查账。 就这样一路遇水走水路,遇官路走官路,除去蚩羽干掉几个不起眼的毛贼外并无太多波澜。 六月初二,孟晚顶着如银丝一般的细雨敲响了扬州城林家的大门。 林家在扬州城里是有宅院的,不大不小的三进宅院,是当年林易和项芸成亲时置办的,老两口回扬州养老后没怎么住在这儿,都是住在乡下老家。 这次林家办丧事老家地方太小,所以定是在城里办丧事,再送葬至乡下安葬。 项芸没想着让人送别,临死前才让仆人们将消息散出去,除了孟晚这样亲近的人,其余林易门生都是林苁蓉回扬州后才通知的。 因此孟晚赶来的这时候林家的大门两侧还挂着白灯笼,但葬礼早已结束。 守门的仆人早就习惯最近天天有人上门,就坐在大门里面,见有人来忙上前询问:“可是来给我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吊唁的?” 孟晚刚才是在客栈梳洗一番才上门的,他打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衣裳,外罩粗麻丧服,左臂上绑着孝布,头发也是用白色孝布扎成一个马尾辫,浑身上下无任何一件饰品,然后脚步沉重的站在林家大门前说道:“我是来奔丧的。” 吊唁是来哀悼亡者,慰问家属,奔丧则是逝者的亲属,从外地赶过来千里奔丧。 看门的仆人刚才还在心里叨咕,怎么来的主家是个儿哥儿,听了孟晚的话一下子反应过来,“您是孟夫郎?快请进。” 孟晚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林苁蓉在家肯定是交代过了。 “快去后院中堂禀告大爷,就说是孟夫郎到了。”看门的仆人领着孟晚进院子,又忙交代其他粗使下人快去禀告林苁蓉。 扬州庭院精巧别致,林家不说是一步一景,但也是粉墙黛瓦、飞檐翘角,脚下曲径通幽的小路蜿蜒于花木之间,孟晚打着伞踏在上面健步如飞,开得正绚烂如画的花朵也留不住他焦急的步伐。 走到二进的月洞门时,林苁蓉携夫人也已经匆匆赶到。 “晚哥儿,没想到你来的这样快。”林苁蓉比六年前老了不少,气质仍是清隽,但两鬓已然斑白。 他夫人柳氏同样如此,两人皆一身孝服满脸疲惫,双眼红肿不堪。 孟晚对二人揖了一礼,语带沉重的气息,“师兄,大嫂,还请节哀。” 柳氏回了一礼,“你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先在家休整一晚,明早你师兄带着你去下乡公婆坟冢前祭拜吧。” 就算孟晚不累,林苁蓉夫妇这般憔悴,孟晚也不好说现在就去乡下,应了下来,带楚辞蚩羽在林家的一间客院住下。 林家现在的情况很矛盾,一面宅子里的孝布和白灯笼还没拆下来,仆人们在宅院中穿梭的时候,几乎没人敢大声交流,整座宅院的氛围肃穆又沉重。 但另一方面,这次项芸林易的葬礼,除了林易的门生来往吊唁之外,他们的亲属、林苁蓉与柳氏的两个儿子和儿媳、项芸女儿怀恩伯爵夫人林苁蕙一家,再加上刚到的孟晚和没到的聂二夫郎,将三座的院落塞得满满当当。 也幸好孟晚没带多少仆从来,不然还真安排不开。 孟晚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林苁蓉,然而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柳氏把他送到小院里,孟晚与她叙了几句家常,“大嫂,怎么不见萱娘?” 柳氏愁苦的脸上神色减缓,“萱娘有了身子,早早就回了京城。”小姑娘十七岁就嫁人了,好在夫家也是京城人士,母女俩一年还能见上几面。 当年萱娘成亲的时候,孟晚虽然因为离得太远没能回京送嫁,却给小姑娘添了不少的嫁妆,柳氏承他的情,因此对孟晚还算亲厚。 家里还有很多事需要柳氏打点,两个儿媳毕竟年轻。临走前孟晚问她:“大嫂,不知怀恩伯爵夫人可在?我是不是要去过去见礼?” 柳氏语气无奈的说:“她确实是在家里住着,连带着儿子儿媳都在,但说了不愿旁人打扰,你还是别去了,我一会儿吩咐人过去说一声你到了就好。” 她这小姑子心高气傲,林氏族人都瞧不上,孟晚真要是过去问安,被她冷待就是他们林家的不是了,还不如她去通通气,不想见干脆不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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