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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看向船头, 那里确实挂着一张黄色的、画着朱砂符咒的符纸,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就在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年轻水手认得他,他们在漫长无趣的航行中短暂地聊过几句话。 书生是要上汴京参加考试的,别看他功名未得,美人却已经在怀了。据说他妻子家底殷实,老丈人供他吃穿读书,就等着他此次一举夺魁,光耀门楣了。 书生向两个窃窃私语的水手行了个点头礼,慢悠悠走到了船舷边,迎着海风,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轻水手远远地喊话提醒书生:“当心点儿!夜黑船头滑,可别栽了下去!” 书生回身摆了摆手,表示谢意,也表示自己会小心。 今夜无浪,海面平静的很,想是读书人情感丰富,夜里思念妻子睡不着,来吹吹风压压思绪。两个水手也不打扰,各自继续喝酒了。 03 “嘶啦——!!!”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清晰、也更尖锐的刮擦声,猛地从船舷外侧——就在书生站立的那个位置下方——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再像是人的指甲,而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利爪,狠狠地划过船体! 这次两个水手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发声的地方,那里黑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就连站在那里的书生也……不见了! 接着,他们听到一声沉闷的“噗通!” “那是什么!”年轻水手指着甲板阴暗处,“好像是……一双手!” 一双苍白的、湿漉漉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淤泥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阴影处消失了! 两个水手愣了一下,奔向书生消失的地方。他们站在船头甲板向茫茫黑暗中瞭望,远处似乎有白色的什么在不断扑打水面,激起一圈圈惨白的浪花。 “是他!那个书生!他落水了!” 水手从惊恐中反应过来,他们抓起缆绳和竹篙,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舷,试图去救人。 可是船已离开很远,那白色的影子挣扎了几下,就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 海面又回归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正在慢慢散去的涟漪,那张贴在船头的“镇海符”还在“哗哗”作响。 作者有话说: 新的案子开始了,进度条也进入了7/10! 存稿已经写到最后的最后了,然后发现有部分前序内容可能会稍作补充 如果提示之前章节有更新或变化,应该就是我在修文ing 动作不会太大~不必担心!
第148章 退可道法自然,进可刑法阻拦 01 自从面圣之后, 宋连就没有闲下来过。 作为官方钦点的北宋的明星法医,他在局里,不是, 府里的工作可谓成倍的增加,除此之外还要对付莫名多出来的许多应酬——毕竟是皇帝亲邀过的八品官员,那必须是仕族商贾们的重点巴结对象,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大龄单身”青年!好家伙, 那说媒的人能从汴河入口一路排到出口! 谁说宋人封闭保守, 可能比不上魏晋那么放飞自我,但也属实开放得很。首批媒人提来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被宋连挨个婉拒之后,紧接着“宋检法好男风”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婚恋相亲市场,狼狗奶狗美男型男一天介绍八百个, 个个不重样。 在宋连又一次直白拒绝并且再三强调他尊重各种取向但他本人不好男风之后, 媒婆们总算偃旗息鼓了一阵, 但好景不长, 第三波攻势强势来袭,这次,她们带来的是清一色仙风道骨的白衣公子。 对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宋连很绝望, 是那种跳进汴河也洗不清的绝望。 还好李士卿整日深居简出, 很难接触到外面乱七八糟的消息, 否则房东一生气,宋连很可能要无家可归了! 自从他的房东云游回来后,就一心扑在了精进修行上, 也不出去给人看风水算卦了, 最多的社交就是和住持高僧论经辩法, 要么就去给亡人超度。 怎么说呢,颇有一种“诈骗犯金盆洗手从良”的感觉。但有时候宋连又觉得, 李士卿不过二十多岁,原本就够老成了,现在更不活泼了。 他是很后来才知道,李士卿的家庭背景相当厉害,可以说是世家子弟了。但他似乎早早就被赶出家门了,原因宋连没有问过,李士卿也没有讲过,总之他大概从十几岁起,就无依无靠一个人打拼至今。 难怪那么早熟。这么一想,宋连更觉得李士卿可怜。况且他如今与世隔绝的修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自己,他在帮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更不能让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到李士卿耳朵里了! 宋连三两下撕掉媒婆们递来的拜帖,开始发愁另一件事。 02 当初被赵顼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答应了加入复审团,工作就成几何倍数的增加。除了要完成本职工作,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案子需要他复核。 甚至有很多案子原本不该他管,但因为他名气在外,受害人家属或者当地州府点名要宋连复审。 他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真的跟网文写的一样进了什么奇怪的系统,要破遍北宋所有疑难杂案才能结束…… 一边是排着队的媒婆,另一边是排着队的尸体,宋连毫不犹豫选择了刚递过来的案子。 一个月前,在汴京城西北角“永顺水门”外的五丈河中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开始腐败,所属的昌济坊派出所立刻找来仵作验尸。 仵作在报告上记录:死者牙根显现玫红色,颅骨两侧有出血瘢痕,肝脏、胃部都有积水。因此判定为因溺水死亡。 原本案子就要这么结了,但死者父母提出质疑:死者水性极好,不同意“失足落水溺亡”的说法;死者死前下地干活时只带了干粮和茶水,没有饮酒,也不可能是酒后失足。 另外家属还提供了一个线索:死者妻子与同乡有不正当关系。 家属要求上诉,按照程序层层上报、审查,报到复核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早在一审结论之后,尸体就被下葬,现在恐怕已是白骨一副。谁能从一具白骨上看出他是怎么淹死的呢? 还能有谁,是他是他还是他,我们的牛马宋检法! 于是四人一骨,十目相对。 甲丁和云娘对于这种小case已经相当在行,只是他们不太明白,潜心修行的李士卿公子为啥也来凑热闹。 在三人一骨的注视下,李士卿从衣袋里摸索片刻,“啪”的一声将一张黄色符纸贴在骸骨脑门:“超度。” 宋连默默扯掉了那张符纸:“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尸体还没验完,他还不能‘走’。” 李士卿“哦”,默默退后了。 03 “死者舌骨大角骨折,第三、四颈椎移位!”云娘先发现了异常。 “左大臂有脱臼伤,左侧第三、四根肋骨有轻微骨裂。”甲丁也看出了问题。 基本可以真相大白了:死者生前遭到暴力殴打,凶手暴力拉扯死者手臂,踢踹其胸部导致手臂脱臼、胸骨骨裂;又用棍棒类凶器扼压死者颈部,以重物——很可能是脚踩——压至死者死亡,最后抛尸河中。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是谁呢? 一审提交的卷宗中记录:死者名叫丁达,据乡邻描述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为人忠厚,不善言语,在群众中口碑很好,没有仇敌。 那么最为可能的就是…… “丁达的妻子,丁叶氏。”李士卿在后面胸有成竹地说。 可能是很久没有和房东一起出现在解剖室了,宋连十分不习惯,看向房东的眼神充满了“要么你来?” 李士卿摊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白骨:“他告诉我的。” 完了,金盆洗手的神棍骗子要重出江湖了! 李士卿料到宋连会是这种表情,问:“要他亲口告诉你吗?” !!! 能吗?真的可以吗?! 但李士卿告诉他:“可以,但前提是你也要修行到与我一样的境界。” 我呸!宋连在心里狠狠踹了房东几脚。什么精进修行,什么身世可怜……他怎么没被家族杖毙了再扔出来! 想想而已,李士卿的话宋连现在还是听得进一些的。“那你说说,他怎么个死法?” 李士卿走到骸骨跟前,闭眼念经,念到一半停了下来,看着宋连,指着骸骨。 宋连起初不懂他什么意思,但很快明白了:“行行行,可以了,你贴吧!” 于是李士卿继续念经,一边把刚才那个符纸又贴回了死者脑门上。 “与丁叶氏有染的男子名叫元瓯,丁叶氏欲与元瓯成婚,但丁达拒不和离。元瓯趁丁达熟睡,悄悄潜入,本想勒死丁达。但丁达惊醒反抗,元瓯在丁叶氏帮助下殴打丁达致其内伤,又扼喉致其昏死,最后用家中擀面木杖抵于丁达喉部,元瓯以双脚踩压致其死亡。后元瓯与丁叶氏合力趁夜将其抛尸于河中。” 丁叶氏以丈夫多日未归报官,又等了三天,在两公里处下游位置找到了丁达的尸体。 Who What When Where Why How,5W1H要素一应俱全!要问宋连信不信,当然信,因为他也是这么推测的! 但他光信有什么用,他得有证据。说到证据,更加头疼的情况又排着队来烦他了。 04 那次面圣除了拒绝官职、加入复审团,宋连还答应给赵顼写一套标准勘验格目流程。他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初稿二稿3.0、4.0、4.0.123……忙活了几个月,终于将一本煌煌巨著交到了官家手中。 彼时正好是熙宁变法(俗称王安石变法)开始之时,宋连的《勘验格目》成为了诸多改革方案中的一枚闪亮的窜天猴,呲溜一声划开了刑侦历史的漫漫长夜。 这原本是好事一件,但宋连万万没想到,在具体执行的时候,那些官僚们或无意或故意曲解了它的精神内核,把宋连一贯强调的“科学精神”和“灵活性”偷换了概念,变成了“绝对性”的“标准化流程”。 以前,开封府接到报案,安排到相应检法官后就可以直接带队去现场勘察。现在,案发后地方衙门第一件事不是保护现场而是层层上报,如果案子与变法有八竿子打不着的那么一星半点的关联,官僚们甚至还会瞒报、谎报。 宋连他们必须先拿到权知开封府、甚至有时候是中书省下发的“勘验许可令”,才能进入现场。这个流程走下来,半天甚至一天就过去了。等他赶到,现场早已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甚至在进入现场前,宋连他们还需要填写一份现场进入申请表,详细说明进入时间、天气、在场人员、勘查目的。勘查过程中,每发现一件证物,都要立刻停下,填写一份《物证发现记录表》,描述其位置、形状、颜色,并请在场所有官差共同签字画押,证明“大家当时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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