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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丁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扭打中挣扎起身,双手举起,拿着官府腰牌对那年轻官员喊:“不是民变!没有暴力抗法!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 “放箭!” 甲丁话还没说完,那年轻官员也不欲浪费时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那排弓箭手的弦抖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箭就离弦而出了。 刚刚还狂怒、反抗着的农民们,瞬间就倒下了一片。甲丁僵在原地,鼻腔中不断冲进浓郁的血腥味。 整个谷场在分秒瞬息之间,就染遍了红色,像地狱的屠宰场。 “噗!噗!噗!”新一轮的点射穿过雨幕而来,一根箭擦着甲丁的大臂而过,另一根则划过他的脸颊。血水珠在飞出的一瞬间便被大雨冲刷的无影无踪,甲丁仍然呆站在靶心位置,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04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 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 尖叫、哭喊的声音。 冷笑的声音。 …… “为什么……是这样?” 甲丁在诸多分乱吵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甲丁,醒醒。” 是宋连。 沉重的眼皮慢慢抬起,刺眼的光先扎进了视线中,他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三个围着他的人。 云娘一脸担心,眉头还紧紧皱着,手中端着药碗,中药的味道浓郁,关联着自己的口腔,显然是刚被喂了些汤药。 李士卿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手中多了一串珠子,一颗颗拨弄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最后是宋连,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甲丁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有一瞬间,甲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全,似乎连日来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突然回到了最舒适的避风港。他努力追踪这种感觉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怀念”。 就像过去每天的工作一样,睁开眼睛,朋友们都在等他,一起赶赴现场,寻找真相。 是久违的生活。 他挣扎着从床榻爬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累的。吃不好睡不好,积劳过度。”云娘没好气回答。 他天天忙着丈量土地,忙着“劫富济贫”,的确有好些日子没好好吃顿饭,睡足觉了。 “暴动怎么样了?那些人……那些农民……” 宋连按住他激动的双臂:“傅大人已经派人去安顿了。” “他们怎么能对着老百姓放箭!怎么能!”甲丁仍然愤慨,不停捶打床沿,才感受到臂膀和脸颊传来的箭伤疼痛。 05 一叠卷册被放在甲丁面前,宋连摊开一页,问甲丁:“这些田产,是你做的清丈吗?” 甲丁看了眼卷册上的内容,都是他刚丈量过、评定过的富户地主的土地。 “是我清丈的。”他说。 “你本人?” “我本人。” 宋连没有说话,又拿出另一卷摊开:“这些商户的税收评定,也是你计算的?” 甲丁确认了一眼,如实答:“是我。” 这些内容与宋连的工作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却由他如此严肃地拍在甲丁的病床上,纵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甲丁问。 云娘不语,李士卿更是站在后边没说过一句话。 “甲丁,那个王掌柜,傅大人叫人清查了他所有的家底。他并非恶霸,只是个本分商人。你把他家的米都抄走了,让他一家老小怎么活?” “还有刘富户,你无视官府发给他的红契,将他的合法田地全都划给了旁边的百姓,又无辜给他塞了一堆沙地,个个评定为最高级,就为了让他倾家荡产的缴纳田产税吗?” “这两册卷宗里,桩桩件件,都是你徇私舞弊的证据啊!” 甲丁明白了,他双眼发红,看着宋连:“是不是有人检举我?是不是那些反对派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要阻拦新法推行?” “和新法旧法没有关系!无论什么法律,徇私舞弊都是违法的!” 甲丁却亢奋大喊:“宋检法!你就是心太软了!‘本分商人’?天下哪有不‘奸’的商人?他能积攒下万贯家财,难道都是靠种地种出来的吗?还不是靠盘剥我们这些穷人!今天我抄他一点米,比起他盘剥走的,算个鸟!” “奸商与否是凭你甲丁张口一句话就能定论的吗!”宋连也抬高了声音,盖过了甲丁的抗议,“我们是官员,办案要讲证据!否则与你曾经最痛恨的恶霸又有什么区别!” 但甲丁却丝毫不接受一丝一毫的反省。 “律法、证据,不都是为那些有钱人设立的?‘新法’难道就不是法?!就因为新法动了有钱人的利益,才会如此难以推行!才会扭曲变形到今天这个地步!” 甲丁在艰难摇摆之中,又想起当初刚入检丈官行列时,变法派的官员转述王安石的话:“新法推行,阻力巨大!凡有抗拒者,皆是与朝廷为敌的奸党!当以雷霆手段镇之,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 他似乎又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底气又变得足了,说话的音量也平稳了下来:“宋检法,你这是妇人之仁!改革哪有不死人的?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值得的!王相公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还不明白吗?官家要推行什么法,什么法就是最大的法,其他的情理都要让边!凡是阻碍新法的,就是‘恶’;凡是支持新法的,就是‘善’! 这道理,比什么都简单!” 宋连看着甲丁的表情无比沉痛,这是从未有过的。 “王掌柜、刘富户、钱员外,还有几个这册子上的商人地主,今早在宫门口自刎了。” 他们与那些贫民百姓一样,一无所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以命搏家人一条生路。 06 刚刚冒出的、稀有的阳光还没照下多久,新的乌云又覆盖了天际,远处已电闪雷鸣,暴雨即将来袭。仿佛要为这场无声的悲剧,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谁能阻止天真的甲丁犯傻呢? 他听不到啊
第164章 新的“地狱”已经出现 01 阿云的案子还在朝堂上每日一吵。这案子早已从一个乡野女子故意伤害案, 变成了皇帝如何平衡满朝大臣的问题。 无论他倾向于哪一方,必然有另一方上书不服。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宋连是很佩服赵顼的耐心。 但他“让各方都可以畅所欲言”的背后, 其实已经有一杆倾斜了的天秤了。 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对甲丁问题的处理上。 甲丁做检丈官时,反向徇私舞弊,隐瞒真实土地情况,瞒报、漏报了许多数据信息, 还造成了五个商人暴尸宫门前。 于情于法都丧失了公允, 还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非常严重的后果。 但对于甲丁最终的处分结果,也仅仅是逐出检丈官团队,官复原籍, 回到宋连手边继续做他的助理。 相比他一意孤行造成的后果, 这个处分几乎等同于“不追究他任何责任”。 宋连一边庆幸甲丁没什么大事, 一边又为这种左右不定、随时可变的司法程序感到担忧。 甲丁本人对这个结果也十分纠结, 但他纠结的原因却刚好相反。一方面,对他极轻的处分正好应证了他那句“新法就是法”,代表了皇帝要改革的巨大决心, 对他“劫富济贫”理念的变相支持;另一方面, 将他调离检丈官岗位, 就是与保守派妥协,就是要继续压迫底层为特权供血,这代表了这个政权的无药可救。 经过这次事件, 甲丁又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仕途暗淡, 是因为他底层出身, 既然阶级无法跨越,他自然也无法摆脱被富商豪绅、钱权阶层欺压的命运。 甲丁变得颓废起来。 02 自暴自弃的甲丁整日流连于茶肆酒楼, 听书唱曲儿,在灯红酒绿中麻痹自己。 他甚至开始毫无负担地挥霍云娘的钱,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其实也是一个富商。富商的钱,不就是用来挥霍的吗? 一开始,云娘理解他包容他,认为他被贬了官职难免难受,发泄一下也不是坏事。但时间久了也会生厌。她见不得一具行尸走肉整日不务正业,浪费生命。 争吵一旦爆发,就会生出嫌隙,吵的次数多了,嫌隙就变成裂痕,最终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让云娘最为伤心的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甲丁竟然是如此自卑的一个人。在他眼中,无论她还是宋连甚至李士卿,从一开始就都看不起他。 现在这种自卑愈演愈烈,逐渐开始变成恨意。 他出事之后,宋连只会指责他徇私舞弊,明明与皇帝都见过很多次面,明明可以替他在官家面前求情,却看着他被打回原形而无动于衷! 云娘似乎事事依着他顺着他,但从内心立场上也始终站在宋连一边。更何况从一开始,云娘就是奔着宋连来的!她最初心仪的良配根本也不是他甲丁! 那李士卿,就更不用说了。他目空一切,从未看得起任何人,更遑论没钱没势的自己。 他曾认为,身边这几个挚友都与他有着同样的悲悯之心,都愿意为弱者发声,为底层人民而斗争。但现在看来,他们也依旧是商人、是官僚,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另一个阶级的人。 甲丁觉得错不在他,是这个世界错了。 03 由于各地乡绅民变频发,宋连和云娘也忙的脚不落地,两人兵分两路仍感到分身乏术。 等忙完了一个阶段,恍然发现夏天已经悄悄过去,已经是早秋。 焦燕茹的刑期定在秋后,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他们很久没有去看她,想着找个吉日,准备些佳肴,当是为她送行。 但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先得到狱中传来的噩耗:焦燕茹在狱中意外死亡。 04 开封府的大牢永远透不进一丝阳光。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霉菌、秽物和绝望的气息,凝固在狭窄的甬道里,让人喘不过气。 宋连和云娘提着勘验箱快步走进,几个狱卒正白着脸,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发现焦氏一动不动。小的们喊了几声,也没反应,进去一探鼻息……人,已经凉透了。”牢头哆嗦着交待情况。 “有外伤吗?挣扎痕迹呢?”宋连边走边问。 “没,没有。什么打斗痕迹都没有。身上……我们没敢动,就保持着原样,等宋检法你来验呢。” 焦燕茹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她的面容很安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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