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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绥脑子里忽而漾起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原先那个赤焰第一次跟着他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地方。 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一声地喊“尊上”,崇拜,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追随一个人到天涯海角的赤诚。 但那时候的少年喻绥还不是魔尊,自己尚且还是个背负血债的毛头小子修,被人追杀得无处可逃的,满身是伤,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狼狈逃亡者。 不过是因缘际会喻绥救了他,于是得了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喻绥声线也不自觉地发抖,试图将他儿子和模糊印象里忠心耿耿的人区分开,“你把阿然带来。” 喻绥也没把握他儿子听懂自己的意思。 赤焰当然没懂,死到临头了,不该先把老婆送走吗。怎么还往身边带,殉情吗。 “哦。”赤焰不理解也不妨碍应下,现世里喻绥的头脑就比自己好,合同分歧最后基本都是按他说的来,他只是气不过,他儿子这跟背叛这么多年的革*命友谊有什么区别,背叛组织的叛徒。 赤焰心不甘情不愿道:“等着吧。” 魔符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蒙蒙的晨光里。 喻绥管不了那么多了。 剩下的人,剩下的那些他顾不上的,来不及救的,保护不了的人,生死有命。 喻绥又不是活菩萨。 他从来都不是。 菩萨普度众生,喻绥只想渡沈翊然一人。 喻绥咳个不停,嗓子眼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太浓了,浓到像含了口铁锈,又腥又涩又苦,让他眉间轧上了道小痕。 他吞咽了下,将那口腥甜咽回去,可味道还在,附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干净。 好难受啊。 还好还剩点咽血的气力。 喻绥强撑着不止困倦,趁着还能说话跟人合计好了涅槃共生阵的地点,还一副轻松淡然的模样。本该如此,喻绥想,阿然不该再受他牵累掣肘,往后八荒皆坦途,四海水云宽。 云锦默默听着两人跟失心疯一样的对话,赤焰先前就总喜欢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手垂在身侧,听人对赴死也这么坦荡禁不住纳闷,若是喻绥不在修真界四处树敌,可着大宗门祸祸,指不定也能有条活路。 毕竟那个阵还不至于要他的命,就算喻绥想把灵骨尽数献给仙君,云锦也能保喻绥活着,不过后半生难捱些而已,总好过命都没了。 有那么几个瞬息,云锦想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他终归什么都没做。 一如曾经不可一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此刻也只能靠在这棵老槐树上,脆弱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 沈翊然是御剑来的。 赤焰说要到魔宫接他,他想着反正没多远的路,就不劳烦人跑一趟了,叫他疑惑的是喻绥不久前还口口声声说不让他来,怎么又…… 一路上冷风直往衣襟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肌肤里,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沉到腹底。 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颠簸,腹部熟悉的痛在途中便隐隐冒了头,起初只是沉沉闷闷的钝感压在那里,不疼,却坠得人心慌。 后来钝感变成了刺痛,惹得沈翊然冷汗涔涔,他咬着唇忍着,将遁光催得更快了些,任由冷风在耳边呼啸,疼痛在腹中翻搅。 赤焰在渡星町入口接他,见他从剑上下来时脚步虚浮,脸色白得透明,眉心便拧成了个疙瘩。 他伸手想扶,沈翊然不着痕迹地避开,只扶着剑柄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哑着嗓子说:“带路。” 赤焰没有多言,转身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放得很慢,有时会刻意停下等等身后那道素白的身影。 沈翊然跟在他后面,想按会肚子,眸光微动,又把手垂在身侧,手指触到的空气似乎都是冰凉的。 沈翊然瞥视过路两旁简陋的棚子,扫过那些躺在稻草上灰败的脸,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的人。 喻绥……没救人么。 冷汗浸透重衣,沈翊然微微蜷身,似被无形的刀刃抵住了腰腹。 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将要夺口而出的呻吟,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却始终不曾按上作痛的腹,唇畔扯出苦笑,眼中光华却已碎成痛色。 屋子很简陋,是一处废弃的祠堂,被临时收拾出来,供喻绥歇息。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驱疫符咒,边角卷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赤焰在门口很有眼力见地止住脚步,侧身让开,沈翊然从他身侧走过,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几个洞,朦胧的光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廊下灯笼被妖风吹得狂晃,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而不规则的亮斑。
第178章 抱抱阿然才能好 周遭药苦和血腥混在一起,刺鼻。 沈翊然视线掠过越过简陋的桌椅,沉在靠墙那张窄小的木榻上。 喻绥靠在榻头,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绯红的衣袍从被角露出来,皱巴巴,沾着暗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是血么。沈翊然抿着唇,他…… 细细看来,榻上人脸色也是苍白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似是被什么抽干了的白。 喻绥的嘴唇也白,干裂着,有几道细密的血口,浓长的眼睫微垂着,像是在打盹,又若在出神。 沈翊然从未见过喻绥这般模样。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的模样。 温柔的,撩人的,把人捧在手心里的模样。 杀伐果断的,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模样。 委屈的,撒娇的,像个孩子一样的模样。 通通对不上。 说是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都不为过。他的心口像是被庞然大物猝不及防地撞了下,不疼,却又闷又酸的,化成一滩温热而无处安放的水。 喻绥发呆中感应到了什么,抬眸。 看见来人的瞬息,桃花眼里先是一怔,以为自己看错了,怔愣化作惊喜,沈翊然来不及反应间惊喜又变成了温柔。 深紫色的眸子弯起来,弯成好看的月牙,喻绥露出个心满意足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笑。 “阿然。”喻绥唤他,沙哑的声线晕着让人心口发软的,含了蜜的甜意。 有人要把难言的思念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捧到沈翊然面前。 沈翊然愣愣地看着人苍白却温柔的笑,被晃了神,许久才望着他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的,缠着纱布,隐隐渗血的胸口。 不自然地在人纱布上停了一瞬,继而移开,却又看见人努力笑着的脸。 腹中骤然如绞,寒刃剜搅,沈翊然面色霎时褪尽血色,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膝弯骤失气力,身子踉跄前倾,连伸手扶住什么做支撑的余地都无。 本以为要生生跌进尘埃,却撞入一具温热的胸膛,怀抱间清苦药香混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那个他闭目便能描摹轮廓的人。 “……怎的这般凉?”喻绥嗓音微沉,掌心已贴上他小腹揉按。 熟悉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沈翊然下意识攥紧人袖口,苍白的唇颤了颤,却只泄出半声闷哼,再撑不住似的将额抵在对方肩窝,冷汗洇湿了那截绯色衣料。 沈翊然方觉失态,想自行站稳,却再撑不起半分力气。 喻绥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躯,低沉嗓音自头顶落下,藏着薄怒与怜惜,“阿然疼成这样还硬撑?” 沈翊然想开口,唇色却已白如墨梅。 “阿然受苦了。”喻绥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累了吧。” 熟稔入骨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沈翊然的脖颈,激得他耳尖倏地烫了,他别过脸去,哑声吐出几个字,“你……放开我。”嗓音里强撑的冷厉,早被两分虚软出卖干净。 喻绥却像是没听见,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下巴抵上他发顶,闷闷地哼了声,“哎,不行。阿然别动。” 怀里的人偏还要挣,喻绥便适时地倒吸一口凉气,心口的伤被扯得生疼。倒也不全是装的。 喻绥眉心微蹙,委屈兮兮地望他,那副模样便有了三分真切的痛楚,“我头晕得很,阿然让我抱一抱,兴许就好了。” 他说得柔弱,尾音却拖出一缕无赖似的颤。 沈翊然僵在他怀中,分明感觉人的心跳又快又沉,隔着衣料一下下撞过来,全然不像要晕的样子。 可喻绥额角确实沁着薄汗,脸色也淡如宣纸,他便不敢再动,只抿紧了唇,任由那滚烫的呼吸落在自己耳廓。 “你……”半晌,沈翊然才又挤出回应,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分明是装的。” “嗯,装的。”喻绥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沈翊然脊背上,“可阿然心疼了,不是么?” 沈翊然闭了闭眼,终于将额头抵上人肩窝,叹了口气。喻绥便知他是服了软,嘴角弯了弯,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蹭过他的发丝,“疼成这样也不肯吭声……阿然,怎么这样倔。” 沈翊然的耳根红得发烫,他还是不太适应同人亲近。 他抬起手,轻推了推喻绥的胸口,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你…先,”声嗓洇着刚赶路后的疲惫和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被人气息撩得无处躲藏的窘迫,“放我下来。” 喻绥没松手。 甚至胆大包天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怀里的人更密实地圈进自己怀里。 “别呀。”喻绥用尾调飘飘然地,让人不忍心拒绝的,软绵绵的撒娇同沈翊然耍赖,“阿然别动了么,求求你了。” 沈翊然再度尝试轻挣了下,喻绥的身体便跟着轻颤了下,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沈翊然感觉到了。 喻绥揽着他的手臂僵硬半秒,贴着他脸颊的胸口心跳跟着乱了一拍,缠着纱布的伤口处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又渗了出来,洇进衣料里,缠绕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头真的好晕。”他说,字句间是无法伪装的疲惫和虚弱,“抱抱阿然才能好。” 喻绥是真的头晕,比真金还真。 从取了那六滴心头血开始,后脑勺就闷闷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沉在深水里,分不清上下,分不清东南西北。 最要命的是系统,从方才开始就跟中了病毒一样,在他识海里一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地名,像是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飞,赶不走,也打不死。 “落星崖。落星崖。落星崖。” 喻绥识海里滚过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刻字,一笔一划,刻得他脑袋疼得跟要炸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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