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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嘴唇哆嗦着,做梦般恍惚,“这、这……客官……这太多了……这……一串糖葫芦……不值这个价啊……” 分魂不语。 径自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灵晶还躺在摊子上,老汉张着嘴,周围的人还在望着他飘飘忽忽的身影,交头接耳地,窃窃地说着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没见过……从哪儿来的……脸都看不清……” “用灵晶买糖葫芦……是不是傻的……有这钱不若去漾湘楼走一遭,那滋味,说是胜神仙都不为过……” “嘘……小声点……别让听见了……” 分魂当然听不见,他的五感随喻绥,本就是人随手捻出来的一缕,说是神识都抬举了,更何况喻绥接二连三地出差错,分魂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都谢天谢地了。 * 没多久,分魂就回来了 分魂站在喻绥面前,半透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串孤零零的糖葫芦。红色像是要从裹着的琥珀色糖衣里跳出来,喻绥愣神瞬息,莞尔,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么快?” 喻绥莫名想笑,脸上都洇上好看的红晕,新伤连着旧伤都在颤,“你……”他虚弱地哑着嗓子问自己派遣出的分魂,“你就买了一串糖葫芦?其他的呢?没了么?” 分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桃花眸里头有什么情绪闪了下,不知是困惑,还是是委屈,他举着那串糖葫芦,不说话,也不动,活脱脱一个被骂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有点委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孩子。 喻绥望着它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又笑了。 八成是被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挤兑了,傻不愣登的,人家不蛐蛐才怪。 他伸出手,分魂同本体触上凝成实在,喻绥凉丝丝的掌心里接过那串糖葫芦,指尖触到竹签,很快就说服自己。 “糖葫芦也好啊。”喻绥无意识地哄还在昏睡的人,“总比什么都没的好。” 他低头便是凤羽披风卸下后沈翊然苍白也难掩惊心动魄的美,喻绥温柔地呢喃,“阿然,我买糖葫芦回来了。” “等你醒了,就能吃了。” 想是一回事,阿然想不想吃又是另一回事了,美人仙君指不定还在生他的气呢,死之前能消气么,喻绥不敢笃定,他这人生前没做过几件好事,说不准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万一搁地狱受苦还没得到人原谅,那真亏大了。 都说头七回回魂入梦,也不知道能选人么,听阿然再骂他两句也好啊,一个不小心进了陌生人的梦里,尴尬另说,还浪费人时间。 “阿然啊……” 怎么就不能喜欢我一下呢,多一点点信任也好啊。 失忆了都能把傻逼师兄给放了,怎么就不能给他多一丁点宽容呢。 * 云锦给人包扎的手很稳,时不时淡淡瞥喻绥一眼,谴责他方才抱着人不松手的恶劣行径,半点没伤者自觉。 喻绥被人看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恍惚间又回到被导师追着要论文的日子,就不能对伤患温柔点么,他都疼成这样了。 云锦温柔不了一点,这人让他去布置阵法一应事宜,自己伤成这样,指使人又不叫人省心,银针一枚枚刺入穴位,而后药粉撒在伤口上,均匀得像是筛过的。 纱布缠上去,松紧适度,不勒不滑。 喻绥脸上渐归冷淡,眉眼垂着,抿唇,手背上有青筋在跳,冷汗坠在薄被上,他侧头去看自己不太稳当的气息有没有扰到被他恋恋不舍放回榻上的人。 云锦退到一旁,低着头,收拾那些沾满血的器械和纱布,伤的分明是喻绥,他的神色却无端紧绷。 喻绥意味不明地睨他一眼,挑了挑眉,轻佻着声线逗小医仙开心,“给阿锦当小白鼠不好么,怎么哭丧着脸?” “外头一堆人排着队给我当,用不着尊上屈尊降贵。”云锦冷哼。 喻绥笑着被人毛茸茸的刺挡在外头,传说中的忠言逆耳么,“我就乐意,阿锦给我插插队么。” 云锦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都要死了还笑得出来,莫不是患了失心疯,他攥着拳,修剪干净的指甲在掌心软肉上撵过月牙痕,一言不发地退出磕碜的里屋。 喻绥琢磨出点不对劲,但没在意,他握住沈翊然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冰凉,纤细,骨节分明,软绵绵的,被他握在掌心里,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还没捂热的玉。
第185章 是啊阿然,我健康着呢 喻绥拇指摩挲着人纤细的指节,熟稔地做自己做过千百遍的,早已刻进骨头里,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动作。 沈翊然还在昏睡。呼吸绵长平稳,眉心舒展着,那唇角微微弯着很淡的弧度。 在做什么好梦呢,喻绥挠了下他手心,手指在喻绥的掌心里轻蜷缩了下,很快从他手里抽出去,又皱起眉,花瓣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让他不开心了么……喻绥自责着腹诽。 云锦做好阵法准备时,沈翊然都还没醒。 阵法刻在祠堂外的空地上,用灵墨一笔笔地绘成,纹路繁复而精密,云锦蹲在阵眼处,将最后一块灵晶嵌入凹槽,阵法便轻颤了下,和某处衔接上,嗡鸣。 他回身走到狗都嫌的内室,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提醒人移步。 喻绥靠在榻头,怀里还揽着昏睡的人,凤羽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几缕墨发软绵绵地躺在喻绥掌心里,他慢悠悠地抚着,舍不得停下来,又不敢停下来,怕一停手,温热便会毫不犹豫地从他掌心里滑走。 喻绥深吸一口气,胸腔都在微微发胀,心口取血的伤口被牵动着。 他的手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蛰到一样,缩回去。 喻绥太害怕了。 他怕阿然醒来,又像方才那样,用清冷不耐,藏着刺的眼神望着他,没等他动手就自己抽离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留下。 喻绥怕自己的触碰让阿然觉得厌烦,怕自己的存在让阿然觉得负担,心被冷言冷语冻回冰点。 喻绥拽住了沈翊然里衣的袖口,袖口是素白的,薄薄软软的,被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扯了扯。 沈翊然长睫随之颤颤,蝴蝶在花蕊上试探着扇动翅膀的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一样,他掀开眼帘。 阿然的眼睛还是和初遇一样好看,清冷沉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映着喻绥努力弯着笑意的脸。 沈翊然浅色瞳眸有些涣散,还没完全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皱着眉下意识挣脱人手指的掣肘。 喻绥的心跳漏了一拍,胸腔里回荡着颤,震得他肋骨都在隐隐发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把血腥味的咳意压下去,连着嗓子眼里又涩又苦的东西咽回去。 “阿然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喻绥问,像是在哄一个刚睡醒的,还迷迷糊糊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孩子,喉结好疼啊,他忍着涩说:“肚子疼么?” 沈翊然默着,眉心蹙起的弧度里除了困惑,还有丁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似是被人触动了的心软。 习惯了被沉默应付的喻绥垂下眼,再抬起眼时,桃花眼里又盛满了笑意,匿着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玩意。 “阿然?”喻绥把嗓子眼又冒出的血咽下去,咽得他眼眶发涩,扬起嗓音轻快了些,若春日里枝头跳跃的鸟雀,夏日里溪边溅起的水花。 可沈翊然喜欢雪,喜欢冬日,所以不应他。 “我们……”喻绥的声音很短地卡了下,短短刹那,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尘界的市集,有花灯的小河边,他偷偷踩过点,觉得阿然一定会喜欢的人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字号点心铺子。 有人在翻一本写满了愿望的,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要被合上的书。 “我……”喻绥又卡了下,卡顿比方才更长了些,脸上的笑意也僵了瞬,眸子弯弯。 “你要说什么?”沈翊然的声音响起来了,氤着刚醒来时沙哑和软糯,故意用不耐烦来掩饰难言的尖锐。 锋利的小刀,不轻不重地,在喻绥心口本就千疮百孔的地方划了下,不深,不疼,可血渗出来,凉凉湿湿的,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冷了。 喻绥还想去捏着袖口的指尖收紧了点,又松开,放弃去握,他的笑意从眼底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的,只剩弯着的弧度。 一张被揉皱了,又拼命抚平,还留着折痕的纸。 “这么不耐烦啊。”喻绥轻叹,他不敢委屈了。 他发现阿然总对他的委屈无动于衷。 以前他还会撒娇,会瘪嘴,刻意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阿然,等阿然心软。 心软是一回事,哄他又是另一回事。 阿然从来不哄他。 等喻绥被看得心虚,不敢见光的委屈一点一点地收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开口揭过话题。 适得其反,怕好不容易靠近了点的距离又被推远, 喻绥把带着铁锈味的咳意吞回去了像是吞了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划到胸口,划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着抖,眼前不受控地晃过黑,嗓声轻飘飘地演一场只有他自己在看的戏,“唉呀,有点紧张。” “阿然睡得太香了,我就没舍得叫。来不及去尘界了,我们就近去看海好不好?”喻绥同他商量。 来不及。 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声线,沉进沈翊然耳朵里,若冰冷的石子,投进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激起涟漪,只在那冰面上砸出个才白的坑,惹人心烦。 沈翊然皱眉,来不及思考,出口的言语散着警觉的敏锐,“来不及什么?你又没染疫。” 怎么会来不及。 话已经到舌尖唇齿,快要冲出来的边缘,他忽然愣住。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措辞,有多么冷嘲热讽,和不加修饰,赤裸裸的质问没两样。 总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说话的时候沉默。 用最冷的话,刺最亲近的人。 把关心他,在乎他,把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刺得遍体鳞伤。 他的嘴唇还张着,眼睫垂下来,长而卷翘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来不及捕捉,就迅速消失的慌乱和后悔。 喻绥的心口点点化开,化成滩温热而无处安放的水。 气性好大啊。喻绥以为他已经免疫了,以为已经习惯了美人仙君的冷言冷语,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冰刀霜剑磨得够厚也够硬,能刀枪不入了。 可原来还没有,还是会疼的啊。 喻绥浓密得似是两把小扇子的睫毛遮住了桃花眸里快要溢出来的湿意,脆弱也模糊,他强迫自己用漫不经心得跟真的毫不在意操的口吻开了口,“是啊,我健康着呢。” 苦涩又自嘲的笑话。
第186章 单相思好苦啊,阿然 喻绥无措又勉强地笑着,呼吸间杂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又怕冷场又怕说错话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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