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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遗憾。”他说。 遗憾什么?遗憾来不及去尘界?遗憾自己没能兑现承诺? 遗憾自己总是这样,说得多,做得少,许下的承诺一个接一个,兑现的却没有几个? 还是遗憾自己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讨好,怎么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心捧到阿然面前,阿然都不肯看一眼? 遗憾自己没染疫。 答一道不知道答案的题,圆一个编不圆的谎。 就喻绥的护体魔息而言,注定他染不上疫。 更别说凤凰神脉的加成,至阳至纯的本源之力,无疑是一切阴邪疫毒的克星。 他不会感同身受,不会知道那些躺在棚子里等死的人是什么滋味,跪在地上磕头求医的人是什么心情,抱着孩子捅了他一刀的女人,在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喻绥很努力学了。 阿然想让他救,他救了。 他努力了,用心头血去救,用命去救,想让阿然消气,想让阿然看到他的努力,想让阿然知道,他不是坏人,他真的在努力变好。 喻绥把自己的自私藏得很好,把只想和阿然在一起,别人的死活干我屁事的小心思压到心底最深处,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把自己的欲望也掖着,把想让阿然看看我,抱我,亲我,说一句喜欢我的奢望,用不着调,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这样就算被拒绝,也可以笑着耍赖皮,不会太难看。 可是,美人仙君好像还是瞧不上他。 为什么呢? 两情相悦的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他一个呢? 尘界街头手牵手走着的,在花灯下依偎着笑的,在桥头拥抱着告别的男男女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是怎么让彼此喜欢上自己的? 他们是怎么知道对方也喜欢自己的? 他们是怎么敢把那颗心捧出来,放在对方面前,不怕被摔碎,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怕被拒绝,不怕被笑话的? 单相思好苦啊。 有时候半夜醒来,望着榻边那盏长明灯橘黄色的光,会忽然觉得心口空空的,凉凉的,怎么也填不满。 想阿然什么时候能和他一块在星眠阁主殿休憩,又很快否定自己。 要是,要是有下辈子,阿然能不能回头也看看他呀。 喻绥不贪心的,不用看很久,不用看很认真,不用把他放在心尖上,不用把他当成什么重要的人。 只要看一眼就好。 让他知道,他的努力没有被白费,他的喜欢不是一厢情愿,他的存在,不是多余的。 他真的,真的,努力变好了。 沈翊然又不说话了。 喻绥偏过头,无意识地在掩饰什么,躲避什么。他的脸转向一侧,避开沈翊然的目光,唇角的弧度从侧面看去,像是被压平又扯歪了些。 他嘴唇瘪了下,孩子气地又强撑着不在意的倔强,又转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轻松,“那都答应过了,阿然别反悔嘛……” 都最后了。 “阿然要我抱着去么?”喻绥很自然地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这时候要是又得了人冷冷地甩一句“不用”,自己走得离他远远的,远到他伸手都够不到,那他真不知道该能怎么哄了。 为了不得到拒绝,喻绥祈求着推销,“海很好看的。”认真又笃定,似是真的觉得海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一样的真诚,“也很安全。我保证。” 他不知道阿然记没记起来。记没记起那会不愉快的意外。 他保证,保证不会有第二回了。 沈翊然沉吟片刻还是没应,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不是不想拒绝,是没办法拒绝。 喻绥看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到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给他,除了他什么都不想要,如果没有他,那些光就会全部熄灭。 沈翊然手撑着榻沿,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来,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沉在深水里,分不清上下和东南西北。 脚刚一触到地面,膝盖便弯了一下,沈翊然的身体朝前倾去,眼看就要栽倒。 喻绥的手臂伸了过来,快到像是本能,根本就没有经过大脑,身体比他的心更知道他要什么。 说要抱他去的人,手稳稳地揽住了沈翊然的腰,隐隐作痛的心口被人磕了下,喻绥差点没绷住喘息。 喻绥一下被哄好了,心满意足地笑着,另只手穿过沈翊然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翊然的身子僵住,耳根红了,艳色没入被凤羽披风遮住的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抵在喻绥的胸口,慌乱得忘了避开人伤处。 喻绥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红透了的脸,忍着伤处的疼,和人调情像是在慰哄,“阿然好轻啊。”调子很轻地分享心酸得让人想哭的秘密,“以后都要好好吃饭。” 有种预感怀里人会拿辟谷说事,喻绥道:“辟谷了也不能亏待自己。” 沈翊然潜意识地将脸往喻绥怀里又埋了埋冰凉的鼻尖抵着喻绥温热的胸口,滚烫的脸颊贴着缠着纱布,还在往外渗血的心口,耳朵尖得发烫。 反应过来时,沈翊然挣了下,喻绥闷哼就咬在唇齿间,差点掉面子,“阿然别,我…有点站不住,地、太陡了,摔了会疼的。” 喻绥抱着他,朝门外走去。 他嘴上说着摔了会疼,步伐却很稳很稳,脚下踩着渡星町那坑坑洼洼,铺着碎石的泥路,丝毫不影响。 阵法在祠堂外的空地上静静地等着他们,悠长的嗡鸣,在催促。 * 落星崖。 喻绥抱着沈翊然从阵法中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疼得话都不想说了,呼吸都像吞咽碎石子。 云锦还是靠得住的,阵法直接将他们传送到了崖顶,开阔的,平坦的,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小花的平台。 崖边显得莫名光秃,只有几块被风吹雨打得光滑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巨石,静静地卧在那里,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在,见证过无数日出日落,星起星沉的沉默守护者。
第187章 我长得也挺好看的,阿然能不能也看看我呀 喻绥倏而有些恍惚。落星崖。 脑海里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机械又没有感情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在他识海里重复着这三个字,重复到他几乎要吐了,有那么半刻觉得这几个字是世界上最难听,最恶心,也最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字眼。 可这真的很美。 崖下是无尽的海,把整片夜空都揉碎了,倒进水里,又搅了搅的、深邃得让人想沉进去的海。 海面波纹上跟丝绸一样,抚着崖底的礁石,若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般的声响。 星星太多了,有人把整条银河都搬来了,铺在天上,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 星光是冷的,银白的,给整个世界镀上了层透明又会发光的霜。 喻绥笑,揉着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欢喜。 原来这里不止可以看海,还能看星星。 原来他最后要死的地方,是这样美。 沈翊然漂亮的眼睛里晕着星光,会发光的珠子,嵌在沉而清冷的眼底,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光痕浸透了,从里到外,都是亮的。 喻绥心口涨得满满的,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又是不舍。 星海触手可及,身畔便是心悦之人。 沈翊然动了下,他想下来。 抱着他的人没有再贫,用不着调,让他难以应付的口吻同他讨价还价地说:阿然别动,让我多抱一会儿。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放了下来,让自己靠着看,不需要用力就能站稳。 其实喻绥自己的腿有些软。倒也说不上是怕死,更多是是疼的。 伤口太疼了,疼到他已经分不清是心口更疼,还是后背被刀贯穿的位置更疼,疼的范围太模糊了,有人把他的整个躯干都塞进了一个磨盘里,用力地碾着,碾得他的骨头在咯咯作响,血肉被挤碎后磨成粉末。 或许还是心口。喻绥想,那里有取心头血的伤,有凤凰神脉封闭后留下的空洞,被冷言冷语刺出的更难愈合的口子。 喻绥暗自揣测,就算没有这处取血的伤,现在大概率也是疼的。 偏生喻绥还不能咳,不能任由自己弯下腰,不能让阿然发现他在疼。 他得尽快,不然他疼昏过去了还怎么演啊。 演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魔尊,演不会疼不会累不会死的魔尊,喻绥得演下去,演到最后,阿然再也看不见他,这出戏落幕,灯光熄灭,观众散场,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这片很美很美的星光下。 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都搬来。 “阿然,这里好美啊。” 沈翊然听见身侧人慢悠悠的感叹,侧脸在星光下格外安静,苍白的肌肤盈着银白色的光。 “阿然。”喻绥缱绻温柔地唤他,“阿然啊。” 沈翊然没有转头。 喻绥没等来回答,也不在意。星星碎成片片涟漪,他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想哭又想笑,“阿然。” 我好喜欢你啊。 喻绥喉结攒动,心口不一道:“这里,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 有人说着景美,视线落点却全在身侧人身上。 定定地坠在想用一辈子去看的轮廓上,不舍又点释然,道谢轻到像是在说再见,说我喜欢你,“阿然,谢谢你陪我来。” 沈翊然动动唇,也只哼了个“嗯”字。 喻绥转过身,面朝着沈翊然。 海风从他背后涌来,吹得绯红的衣袍猎猎作响,散落的墨发在眼前纷飞。他抬起手,将那些挡在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亮亮闪闪的,却透着易碎的脆弱。 “我长得也挺好看的。”喻绥孩子气地自夸说。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他的叔叔阿姨不夸赞他的样貌的,虽说现在和从前比还差了点,但得一个认可也足够了。 喻绥沾沾自喜的样貌,到这成了换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回视资本,“阿然能不能也看看我呀。” 沈翊然没看他。 裹在身上的凤羽披风很暖,披风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飘着,火凤尾羽织成的衣料,若从星空中坠落下,还不肯熄灭的霞光。 沈翊然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喻绥那句自夸,或许听见了,只是不想理他。 又或许,他在想别的事情,想那些他记不起来的,想记起来的,又怕记起来的,纷繁破碎,散落了一地,怎么都拼不回去的过往。 喻绥望着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等了片刻,脑海里走马灯抱闪过了许多画面。 阿然在他怀里哭的样子,阿然红着耳根亲他唇角的样子,阿然闷着嗓子时又软又糯的尾音,阿然蜷缩在榻上,攥着他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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