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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绥静候片刻,见沈翊然仍陷于震惊的茫然之中,未有回应,亦未见厌恶抗拒,心下稍安,亦知不可相逼太紧。 于是,喻绥退后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桃花眼复又晕了往日慵懒又带着点无赖笑意的星点,柔情未消减半分。 喻绥伸出手,掌心向上,悬于两人之间的暖雪星河,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诱哄般温和,他说:“所以,阿然,别的都先不想。” “我只想问你——” 喻绥偏头,眼尾上扬,勾起那抹沈翊然所熟悉的,颠倒众生的弧度。口吻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膳用何物,却又止不住期待,“这场雪,你喜欢么?” “还有……愿意跟我回家么?” 家。 沈翊然心颤了下。 衡安殿……么? 是了。 喻绥在魔宫将衡安殿赠予自己,布置得舒适妥帖,一应俱全。原来……不止是为了一处安身之所。或许从那时起,甚或更早,这魔头便在以他笨拙又固执的方式,试图为他构筑一个家的轮廓。
第79章 阿然,我们回家 暖雪浩荡,眼前人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清虚宗无他的家,拂云崖唯有冷雪。 人间漂泊,无归处。 而此刻,有人立于一场只为他一人而生的雪中,对他说心悦,对他说归家。 无限包容与等待。 沈翊然冷冷地望着喻绥伸出的手。不敢触碰的未来离他越来越近了。 许久。 久到喻绥以为等不到回应,悬空的掌心都泛起微酸时。 沈翊然长睫颤动得厉害,若雪夜里濒临振翅的蝶翼。他试探般,将自己的右手,从宽袖中伸出。 一点一点地,朝着喻绥摊开的掌心,靠近。 喻绥笑,主动握住他,暖雪消融在交握的指间。 “……阿然。” 喻绥用沙哑得厉害的嗓声唤他,如释重负的喟叹和难以置信的惊喜不分胜负。暖雪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化作细小的水珠,宛如喜极而泣的证明。 沈翊然每回被他滚烫的目光注视,就不自在,耳根迅速蔓开粉红,一路延至苍白的脸颊。 沈翊然想抽回手,可喻绥带给他的温暖实在叫人贪恋,无声无息地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和长年累月的孤寂。 沈翊然没动弹,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师尊说的那句他不是修无情道的料子或许是真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又酸又涩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沈翊然呼吸都不畅了。 “你的伤……”沈翊然闷闷地看他。 “早好了。” 喻绥轻快接道,炫耀似地活动了下左肩,滞涩感让他眉心蹙了下,快得沈翊然以为是错觉,“云锦医术很好的,就是太唠叨。”喻绥用惯常的慵懒调侃掩饰过去,握着沈翊然指尖的手却未曾松开,借着这个由头,将人又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好近。 呼吸和暖雪簌簌落下,顽皮地沉在沈翊然的鼻尖和睫毛上,很痒。 沈翊身体习惯性地后仰了下,却因指尖被虚握着,又靠在廊柱上,没有拉开多少距离。 抬眼就是人的笑颜,沈翊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这么开心么。 “雪……很好看。”他别开视线,望向依旧纷纷扬扬的暖雪和雪中偶尔幻化出的星昙流萤。这大概是沈翊然能给出的最直接的回应。 喻绥眼中的笑意瞬间盛满了,星河倾泻,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般补充,“其实这雪不算太难,就是控制温度费点神,得让它看着冷,摸着暖,还不能太快化掉……比打架麻烦多了。” 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还带着未愈的伤啊。沈翊然心口那团酸涩的东西又膨胀了些。 沈翊然抿唇,将那几根被虚握的指尖,往温暖里,更探入了点。 喻绥看向沈翊然低垂的侧脸。美人仙君长睫轻颤,脸颊上的薄红未退,唇色依旧淡白,却不再紧抿,他很放松。喻绥想。 喻绥险些控制不住将人狠狠拥入怀中的冲动。他生生忍住了,只是将虚握的手,收紧了些许,珍视得不得了。 “阿然,” 喻绥的嗓声莫名有些发颤,“那我们……回家?” “……嗯。”沈翊然应他。 喻绥嘴角绽开个灿烂的笑。 * 喻绥将沈翊然接回衡安殿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所有丹药灵膳,奇珍异宝流水般送入殿中,凤凰灵息更是毫不吝惜地温养着单薄脆弱的身躯。 喻绥空闲下来就亲自盯着沈翊然服药,用膳,调息,连沈翊然偶尔蹙一下眉,都要紧张地问上半天。 这般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视程度,在魔宫前所未有。 自然,也刺痛了一些人的眼。 琉璃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艳侍楼里姿容最盛,也最得宠过的少年之一,一双含情目,身段柔韧如柳,曾是喻绥偶尔烦闷时会召去星眠阁陪侍饮酒,抚琴解闷的可心人儿。 喻绥虽从未给予任何名分,也鲜少留人过夜,但特殊的青睐,足以让琉璃在艳侍楼乃至魔宫某些角落,拥有旁人不及的底气与幻想。 可自从那位清冷如雪的仙君到来后,一切都变了。 尊上再未踏入艳侍楼半步,也未再召任何人侍寝。喻绥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温柔耐心,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衡安殿那位身上。 浓密卷翘的长睫下,琉璃那双总是盈着媚意的眼眸,早已被混合着失落不甘与日益滋长的妒火所侵蚀。 琉璃看着那人即便冷淡疏离也能得到无限纵容,看着衡安殿成了魔宫实际上的禁地……凭什么? 一个病恹恹,冷冰冰的修界之人,凭什么夺走尊上所有的目光? 魔宫内潜伏的老鼠尚未揪出,喻绥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地里颇费心神。偏生这时,有人按捺不住,撞了上来。 这日,喻绥因要亲自审问几个可疑的边境将领,不得不暂时离开离开,离去前再三叮嘱殿内侍从小心看顾,又特意加强了衡安殿外围的防护结界。 喻绥刚离开不久,一道袅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衡安殿外。 琉璃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袭烟霞色纱衣,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描画得精致楚楚。他手中捧着一只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盛着琥珀色,香气清冽的蜜露。 守卫认得他是艳侍楼的人,虽得了严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但琉璃素来得脸,又巧笑倩兮地说是奉尊上之命,前来给仙君送尊上特意寻来的暖玉蜜露,顺路而已,言辞恳切,理由听似充分。 守卫犹豫间,琉璃已盈盈一拜,眼波流转,“仙君近日身子不爽利,尊上悬心不已,好不容易寻来此物,若是耽误了……几位大哥行个方便可好?奴送了便走,绝不多留。” 守卫互看一眼,想到尊上对仙君的重视,若真是尊上寻来的好东西,他们拦着不送,恐也担待不起。 又见琉璃只身一人,姿态卑微,便稍松了防线,放他入内,但强调只准在殿外廊下交接,不得入室。 琉璃连声应下,捧着琉璃盏,脚步轻盈地走向主殿廊下。
第80章 美人落水 沈翊然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晒太阳,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 沈翊然脸色比前几日好些,阳光透过窗梳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和疲惫的眉眼。 阿湛趴在一旁的小几上,好奇地摆弄着几颗光滑的灵石。 听到脚步声,沈翊然抬起眼帘,目光清淡地看向来人。 “尊上惦记仙君身子,特命人寻来了南溟深处的暖玉髓蜜,最是温补滋养,又不会与仙君的药性冲突。”琉璃将玉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端起一只温热的玉碗,里面琥珀色的蜜露散发出清甜馥郁的香气,灵气氤氲,“尊上事务繁忙,特命奴顺路送来,请仙君趁热服用。” 琉璃言语恭敬,姿态谦卑。 沈翊然浅淡的眸子落在蜜露上,又淡淡扫过琉璃那张过于灿烂的笑脸。他对魔宫这些侍妾宠奴毫无兴趣,更无心探究对方言语下的暗流,只当是喻绥的吩咐,便微微颔首,伸手去接,“有劳。” 嗓音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琉璃心中妒火更炽。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 “仙君小心烫。”琉璃笑着将碗递出,却在沈翊然指尖即将触到碗壁的刹那,手腕几不可察地歪斜—— “哎呀!” 惊呼声中,整碗滚烫的蜜露大半泼洒在了沈翊然伸出的右手和腕间。蜜露看似温补,实则温度极高,又蕴含灵气,眨眼便在沈翊然白皙脆弱的皮肤上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有些地方起了细小的水泡。 “嘶……”剧痛,沈翊然猝不及防,手往回缩,本就虚软的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刺得晃了下。 “仙君恕罪!奴不是故意的!”琉璃立刻跪下,说话都洇着惊慌失措的哭腔,眼眶也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是奴手笨,没端稳……仙君,您没事吧?奴这就去唤医官!”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必。” 沈翊然蹙紧眉头,看着手上迅速红肿起来的烫伤。他不想因此事惊动旁人,尤其不想让喻绥知道。那魔头近来已为他耗费太多心神。 “退下。”他嗓音冷了点,疏离。 琉璃似乎被他的冷意慑住,泪眼婆娑地又告了罪,才慌忙收拾了碎碗残渍,躬身退了出去。只是在转身离开殿门时,低垂的眼睫下,得逞的阴冷笑意,飞快晃荡过去。 沈翊然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他用未受伤的左手,凝起浅弱的冰寒灵力,覆在烫伤处,想缓解灼痛。 奈何灵力不济,效果甚微。 沈翊然靠在榻上,闭眼。这魔宫……终究不是清静之地。 琉璃并未走远。 他隐在衡安殿外回廊的立柱后,指尖掐诀,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微风,悄无声息地飘入殿内,融入了空气中残留的蜜露甜香与药香之中。 这是他花大代价弄来的幻尘散,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心神恍惚,灵力迟滞。 约莫一盏茶后,估摸着药效该发作了,琉璃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换上惶恐不安的神色,快步走向衡安殿后方那处引了活水,种着稀罕水植的清净莲池。 他都探听好了,沈翊然偶尔会去池边水榭静坐。 果然,水榭栏杆边,沈翊然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游弋的几尾灵鲤出神。 凤羽披风下,身姿清瘦如竹。 沈翊然确实感到莫名的晕眩,体内灵力流转比平日更加滞涩,以为是伤势未愈加上烫伤疼痛所致,并未多想。 总不至于有人想害自己这个废人吧……沈翊然腹诽。 琉璃眼中寒光一闪,收敛气息靠近,在距离沈翊然几步之遥时,脚下似是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惊呼着向前扑去,双手却氤着巧劲,推向沈翊然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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