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绥脸上的笑意敛尽。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揽进怀里,一手稳稳托着沈翊然单薄的背脊,一手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后心,温和的内息毫不吝惜地渡过去。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逼你了。” 喻绥贴着他汗湿的鬓角,压抑着心疼,“咱们等会儿再喝,嗯?” 沈翊然的咳嗽在他内息的温养下渐渐平歇。他虚脱般靠在喻绥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冷汗涔涔,额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边。 沈翊然闭着眼,长睫被泪濡湿,沉沉地覆着,像两片疲惫的蝶翼。 喻绥将人揽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他微凉的发顶,掌心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前些时日从尘界带回的蜜饯沈翊然已经吃完了,“明日我带蜜饯和松子糖过来,甜的,阿然喝药时就一颗,好不好?” 沈翊然“嗯”了声。 殿内很静。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羽麇宗地牢深处,无光。 囚室四壁用以镇压的法阵都只是隐隐泛着灰败的纹路,像濒死之兽最后微弱的呼吸。 白漓蜷缩在角落里。 他身上的碧青纱衣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大片青紫交加的伤痕。那是被锁灵鞭抽过的痕迹,每一鞭都狠狠落在他尾椎与脊骨相连处,九尾狐一族灵力汇聚的命门,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皮肉翻开,又被人粗暴地用止血符强行愈合,愈合后再撕裂,如此反复。 白漓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笼子很小,小到他无法舒展四肢,更无法变回原形。 曾经蓬松柔软的九条尾巴,如今只剩下剧痛之后麻木的,破碎的根部。 七条被齐根斩断,据说送去了宗主的私库,要炼成七把狐尾拂尘,赠予七位与羽麇宗交好的仙门耆宿。 还有两条。 原鸿说,这两条要留给他自己。 白漓将膝盖蜷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去。 破碎的碧色衣料下,单薄的肩胛骨支棱着,因持续的疼痛而不住颤抖。他不敢出声。每一次哭喊,都会换来更狠毒的鞭笞。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把所有的呜咽吞回喉咙深处,化成细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呼吸。 可是太疼了。 疼到白漓开始分不清是皮肉在疼,还是骨头在疼,还是空荡荡的,失去了七条尾巴的脊背在疼。 疼痛如无数细密的针,从每一个毛囊,每一处伤口,每一根被斩断的神经末梢钻进去,在他的血液里游走,刺穿五脏六腑,最后汇聚在心口。 曾短暂地,自欺欺人地住进过一个墨绿色的影子。
第113章 阿然,本尊要去救人了 白漓想起宴席上,那只揽过自己肩膀的,温热的手。 他想起那人低头看他时,唇角噙着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想起自己拽着那墨绿色的衣袖,仰着脸,怯生生地喊尊上时,那人没有推开他。 分明是作戏。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忍不住沉溺了。 报恩当然也包括心甘情愿被利用。至少利用他的人,是那样好看。 可那人甚至不曾真正看过他。 白漓从没有奢望过什么。他只是在宴席上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娇媚的,依赖的,占尽风头的尊上身边的宠儿。 他以为演完这一场,自己还能回到那个还算温暖的殿宇,继续做那个被收留的,可有可无的小狐狸。 他不知道,当自己被原鸿以“与尊上结契之事还需详谈”为由留下时,喻绥并没有回头。 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了羽麇宗的云阶尽头。 “别……”声音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洇着血沫和泪水的咸涩。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是那个早已离去的背影,是这间冰冷的囚室,还是那柄又一次高高扬起的,泛着幽光的锁灵鞭。 “别……来……”不可以来的。 他是弃子。是演完即弃的道具。是连正式血契都尚未缔结的,无关紧要的小狐狸。 他不值得尊上为他涉险。 又一鞭落下。 白漓的身体剧烈弹起,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 他已经没有力气蜷缩了,只能瘫软在那片逐渐扩散的暗红血迹里,像一尾搁浅濒死的鱼。 破碎的脊背上,倒数第二条尾巴的根部已经开始渗血,只要再一刀。 他涣散的视线透过模糊的血雾,望着囚室顶部那片浓稠的不见星月的黑暗。 “主……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唤。 明明还没有结契。 明明他是最骄矜的,现今连唤尊上都小心翼翼,生怕逾矩。 明明那人从没有应允过他任何东西。 可是在这一刻,在冰冷黑暗,充斥血腥和绝望的囚室里,在他即将失去最后一条尾巴,即将丧命时。 白漓只想这样唤一声。 用从未被允许,今后或许也再无机会使用的,僭越而卑微的单方面称呼。 “……主人。”白漓的嗓音轻得听不见,他说:“……不要来……” 一滴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渗入身下冰冷的石板。 不要来。 不值得的。 也不要……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闭上了眼。 * 赤焰踏入永夜殿密室时,喻绥正立在窗边,指尖把玩着那枚从宴席归来后便不曾离身的温润的暖玉棋子。 他没有回头。 “说。” 赤焰单膝跪地,喉结滚动,几息未能出声。他向来寡言,却从未如此艰于启齿。 喻绥愣怔,做什么?这小子怎么莫名其妙跪了?入戏太深? “……白漓,”赤焰神经被拉扯,云锦在一边,他没法不守尊卑,“被羽麇宗宗主原鸿扣留了。” 喻绥的指尖停停。暖玉棋子在指间凝住,莹润的光泽映着他半垂的眼睫,看不出任何情绪。 “扣留。”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平。 “是。”赤焰垂首,嗓声生锈的刀锋刮过铁砧,“说是要与尊上详谈结契之事,请白漓在宗内暂住几日。实则……囚于地牢,日日施以锁灵鞭刑。” “……已断七尾。”赤焰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现世人,手下来朝他汇报时,他叫人下去的言语险些结巴,“据传,要炼成拂尘,分赠仙门耆宿。” 寂静。 窗边,喻绥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宴席上慵懒的笑意,不是面对沈翊然时温柔的缱绻,也不是平素运筹帷幄的从容。那是一片彻底的空,如同被朔风扫过的荒原,只剩下冰冷而荒芜的底色。 “……七尾。” 他轻声重复。 九尾狐一族,尾即是命。一尾百年修为,断尾如断骨,断骨如剜心。七尾尽断,等于毁去七百年道行,也等于废去大半条命。 他还剩多少? 喻绥没有问。他不敢问。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暖玉棋子。 是从尘界搜罗来的,触手生温,最适合手指冰凉的人把玩。他送去衡安殿时,阿然正靠在榻上阖目养神,没有看那棋子,却也没有让他拿走。 他便擅取了枚留作纪念。 玉棋的温润,与殿外呼啸的寒风对比,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尊上。”赤焰抬起头,素来沉静如渊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请战的焦灼,“属下属下请命,带暗卫前往羽麇宗——” “不急。”喻绥打断。 赤焰一怔。 喻绥垂眸看着掌心的玉棋,修长的手指轻转着它,审视其中每一道细腻的纹理。嗓声平淡如常,还隐着漫不经心的尾音,“他们扣着白漓,日日施刑,却不立时取他性命。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赤焰攥紧的拳头一松。 “……引尊上前去。”他沉声道:“羽麇宗必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尊上踏入。” “嗯。”喻绥听这龟儿子这般尊敬,还有些不适应,被吓得脑子都秀逗了么。他应了一声,将那枚玉棋收入袖中,抬眼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际,“所以不急。” “可是白漓他——” “本尊知道。” 七尾。 那个宴席上依偎在他身侧,穿着碧青纱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年。他曾用指尖绕着他的发丝,听他娇声软语地唤尊上,看他讨好又笨拙地拽着自己的衣袖。 他以为他与白漓之间,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他给他庇护和虚名,他为他扮演宠儿的角色。 血契未结,两不相欠。 他从不曾想过,那个少年会因此落入如此境地。 喻绥也不会想到,在媚榭荡娇宠又遭遇变故的小狐狸已经在努力收敛骄矜,在生死存亡之际,少年被斩断七尾,血肉模糊地蜷在囚室角落,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不要来。 白漓真正做到了母后说的报恩,不记仇。 喻绥闭了闭眼。 “……尊上。”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云锦忽然开口。他是喻绥麾下为数不多真正读过几卷书,还能在满殿杀气中保持冷静的人。
第114章 不能让阿然失望 “他们就是想引尊上过去。原鸿敢动白漓,必是已与仙门数宗达成默契,只等尊上踏足羽麇宗地界,便可坐实魔尊欺压仙门,掳掠修士之罪名。届时围剿之名便有了。” 他抬眼直视喻绥,喉结滚动,“尊上三思。” 赤焰转头,不可置信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云锦没有躲。他看了赤焰一眼,又望着喻绥,眸子怯懦,也自虐得清醒。 喻绥没有回头。 不见边际的天穹,是铅灰的。 喻绥侧脸平静如水,唇角还微微勾起,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已将玉棋攥得滚烫,“……本尊会怕他们?”惯常慵懒的,睥睨众生的傲慢。 殿内无人应答。 赤焰与云锦都垂下头。 他们不怕尊上敌不过羽麇宗的陷阱。 云锦跟随喻绥数百载,亲眼见过这位魔尊如何在三界围剿中杀出重围,如何将那些自诩正义的仙门耆宿打得溃不成军。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尊上的敌人。 他们怕的,是尊上自己。 尊上将什么都置之度外的思绪,好比打架有人见到为止量力而为,就有人招招致命,不给自己留余地。 喻绥是后者。 不管是先前苟且偷生被师弟庇护着勉为其难存下一条命的魔尊,还是现在的喻绥。 他的牵挂从来简单。 “……其实,还真有。”喻绥自言自语。那唇角勾起的弧度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涩意。 赤焰和云锦同时抬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9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