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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绥墨绿色的衣袍静静垂落,像一株独自开放在荒原深处的,不知为谁而盛的古木,“本尊怕……”喻绥喉结轻滚,“……阿然知道。”嗓音轻到被风声揉碎。 尾音里没有平素的戏谑或成竹在胸,只有初雪落在温水即将消融前脆弱的茫然。 “本尊才答应过他,”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不去动原唯昭。” 就要食言了。 他没有说下去。 若喻绥踏入羽麇宗,若原鸿设局,若原唯昭出面,喻绥很确定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对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出手? 他不能在满目疮痍的囚室,在奄奄一息的白漓面前,还记得那个承诺。 他不能……让阿然失望。 喻绥阖眸。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一旦动了杀念,就再也收不回手。 他怕自己杀了原唯昭,阿然不会责怪他,却会用那种更沉默疏离,让他无从靠近的姿态,将他永远挡在心门之外。 喻绥本想着让原唯昭同自己一块赴死的,凤凰骨血散尽,阿然想责怪也来不及了,如今看来,只能叫这人在十八层地狱候着了。 “先……”喻绥平淡的命令,“别告诉阿然。”桃花眼落点沉在虚空某处。 * 羽麇宗地牢。喻绥踏入这片浓稠黑暗时,没有任何埋伏围剿。 或说,踏入地牢前,喻绥就将那些个杂碎清理了个干净,牵机丝利落得不行,赤焰头一回后头一回见自家儿子杀人。 赤焰不知道哪位是原唯昭,只知道喻绥没想让他们活,无论是原唯昭还是原鸿,挡在他跟前的,无一不被狠辣的丝线拧断脖子,搅坏筋脉。 要不是不合时宜,赤焰真想鼓掌。 原鸿没用精锐设防,因为他笃定,魔尊喻绥,不敢为一只连血契都未结的,无足轻重的九尾狐,与整个仙门正道彻底撕破脸。 又或者,他巴不得喻绥来。 来得越张扬,越血流成河,他的请君入瓮便演得越圆满。 喻绥此刻无暇去想这些。 若有若无的幼兽濒死时的微弱呼吸,险些要被喻绥的心跳盖过,却偏又固执得不肯停歇,在这片浸透了腐锈与血腥的黑暗中,一下,一下,续着将断未断的丝。 赤焰掌心的魔焰燃起一簇,光晕如涟漪般荡开,一寸一寸,将囚室深处那无边的黑撕开一道裂隙。 光焰所及之处,碧青的,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从亘古长夜的死寂中浮出轮廓。 喻绥的脚步停住。 是白漓。 是他记忆中初见穿着粉色纱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拽着他衣袖傲然地唤喻道友的少年。 不是了。 眼前的少年像一只被撕碎了羽翼的雀,瘫软在冰冷血泊中,再也无法扑腾,再也无法发出清脆的啼鸣。碧青纱衣已成褴褛的碎布,勉强遮着满身青紫交加的伤痕。 皮肉翻开处,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又在更狰狞的新伤下层层叠叠地崩裂,渗出新鲜的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在身下积成一小片尚未干涸的,暗红的浅泊。 他的脊背朝向笼门。 曾经蓬松柔软,会在欢欣时摇晃,会在畏惧时瑟缩藏起的九条尾巴。 只剩孤零零的两条。 尾巴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中,尾尖轻触着冰凉的青砖,像溺水之人探出水面的指尖。 银白如雪的光泽黯淡,毛皮上沾满凝结的血块和污秽,一缕一缕地纠结着,仿若被暴雨打落的残羽,被碾进泥泞的霜花。 少年没有动。 白漓没有听见有人靠近。他快听不见了。 白漓将身体蜷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与胸口之间,肩胛骨因持续不知多少日的剧痛而支棱着,像两片被生生折断的蝶翼。双臂环着自己,徒劳的姿态,护着身后那最后一根尚未被夺走的,属于他的尾巴。 像极了幼兽在风雪之夜,躲进枯叶与断枝垒成的,根本不避寒风的巢穴。明知无用,仍不肯放。 喻绥的脚步停在了囚室门槛前。 他忽然有些不敢靠近。 他见过无数生死,亲手了结过无数性命,也曾在这三界最阴暗的角落里,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酷刑。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不敢的一日。 许是愧疚作祟。 铁栏上残留的法阵隐隐流转,幽蓝的光纹如蛭附骨,层层镇压着囚笼内残余的灵力波动。 喻绥想起三日前,羽麇宗揽月台上,少年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狐狸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讨好的光。 日光很好。
第115章 美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金灿灿的,暖融融的,将少年碧青的纱衣映成浅浅的嫩绿色,将他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嫣红晕染得愈发秾丽。 他唤他尊上,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撒娇又像试探,像一只终于寻到枝头可栖的雏鸟,怯生生地将自己小小的重量交付上去。 他穿着与他衣袍同色系的碧青纱衣,乖巧地依偎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又在他目光即将扫过时飞快垂下眼帘,唇角弯着,耳尖红着。 喻绥不知道,那只雏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飞进他随手施舍的枝头。 逢场作戏的温柔假象。 他不知道,那身碧青纱衣,是少年从魔宫库房领到布料后,一夜一夜,亲手缝成的。 他不知道,狐狸眸里的光,从来不是演的。 他不知道。 喻绥什么都不知道。 “……打开。”喻绥忽而好累,手指都不愿动弹。 赤焰没有犹豫。掌中魔焰化作无形利刃,自法阵最脆弱的阵眼切入,无声地,将那道困了少年三昼夜的铁栏拦腰斩断。 锁链坠地,沉闷地发着钝响。 少年依旧没有动。 白漓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听不见锁链断裂的声音,听不见有人踏着血泊向他走来的脚步声。白漓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以及耳边反复回响的,来自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本尊近来,得了只极合心意的小狐狸。” 是喻绥说的。 在揽月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些曾将他视作耻辱,视作灭族罪人,视作可随意践踏的尘埃的人族面前。 虽然只是做戏,虽然只是逢场作口无遮拦,虽然那双含笑的眼眸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可那还是尊上说的。 那是白漓这一生,听到过的除了母后哄他睡觉的故事外最温柔的话。所以他撑到了现在。 撑着这具破碎的,只剩下一条尾巴的,连变回原形都做不到的身体,在冰冷黑暗的囚笼里,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不奢望尊上会来。 白漓只是想在还能呼吸的时候,在心里,再多唤几声,“……主……人……”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沾着血痂的唇间溢出。 初生雏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探的啼鸣。 白漓眼睫覆着,眼角犹有干涸的泪痕,苍白如纸的小脸上,划出两道浅淡无助的痕迹。泪痕早已风干,却仍固执地伏在那里,像河流干涸后留在河床上的印记,像再无人问津的墓碑上,褪了色的刻字。 白漓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开眼,面对的仍是不见天日,和即将落下,夺走他最后一条尾巴的刀。 于是宁愿在梦里,再多唤几声。 直到熟稔的脚步声闯入耳际。魔宫青玉道上听过无数次的节奏。 不疾不徐,如同闲庭信步,赴一场故人之约。 不是狱卒,不是行刑者。 不是那些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又用止血符强行愈合,只为让他多撑几日供他们取乐的刽子手。 那是谁呢。白漓觉得自己该知道的。 很近。 近到他耸耸鼻尖能闻见气味。 近到白漓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近到他以为这是黄泉路上,引渡亡魂的幽冥神使,听见了他卑微到不敢说出口的祈愿。 “……白漓。”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没有平素的慵懒,也没有面对那个人时独有的温柔缱绻。 平静陈述般的确认他还在人间的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落入白漓耳中,却若滚烫的岩浆,眨眼灼穿了他层层冰封的,不敢奢望,不敢期待,不敢僭越的所有防线。 白漓拼命地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眼睫被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每回掀动,像生生撕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他还是要睁开。 他要看。他一定要看。 模糊的血雾中,白漓看见了那片墨绿色。不是幻觉。 是尊上。 是那个他只能在梦里,在濒死的幻觉里,在无数个不敢言说的夜里,偷偷描摹过千万遍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漓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想唤“尊上”,他想唤那个在宴席上他唤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的,从未被允诺也从未被禁止的称呼。 他想唤那个他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偷偷含在舌尖,反复咀嚼,却从未敢在清醒时脱口而出的,僭越的的称呼。 白漓张开嘴,喉咙里涌出的只有破碎得不成调的气音。他太虚弱了。 白漓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一滴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灵力被锁灵鞭抽得七零八落,七条尾巴被斩断,白漓的道行被废去大半,身体已是一具勉强维持着呼吸的,千疮百孔的容器。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整脸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左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斜劈而下,将原本秀丽的眉尾生生截断,血痂凝结成丑陋的黑褐色。 右颊有大片灼烧过的痕迹,皮肉翻卷,尚未愈合,渗出淡黄的体液。嘴唇干裂,布满细密的血口,唇角凝固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尊……上……”白漓动了动,想要撑起身子,或许是想行礼,娇贵的狐狸学会了很多,首当其冲的就是行礼,或许只是想离他更近一些,可脊背刚抬起半寸,那被斩去七尾,如今只剩下血洞与破碎尾根的伤处便狠狠痉挛起来。 白漓闷哼,身子如断线纸鸢般软倒下去,重重摔回那片早已被血浸透的冰冷石板,“唔——!”他花好大力气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白漓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唇瓣再次渗出血来,强迫自己睁开眼,望着那个逆光而立,绯色衣袍的人影,“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被他生生咽下去,声嗓辨不出完整的字句,“主人……不要……”白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唤。 明明没有结契。 明明他现在把所有坏毛病都改得差不多了,只是贪吃了些,连唤“尊上”时都小心翼翼,生怕逾矩。明明那人从没有应允过他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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