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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然他不知道这些事喻绥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日子太苦了,苦到他从来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他忘了,可此刻被这样一件件翻出来,沈翊然才发现,原来那些伤从来没有好过,只是被他埋在最深的地方,假装看不见。 “他们不给你灵药,不给你法器,不给你任何帮助,却要你替他们争光,替他们卖命,替他们去死。”喻绥的声音有了起伏,是压抑了太久的怒意,“阿然,你扪心自问,清虚宗那些时日,对你有什么恩?有什么情?有什么值得你为他们掉一滴眼泪的?” 喻绥以为衡安殿会让他开心,却忽略宗门覆灭的悲悸一直存在。 幸好,幸好他没剩多长时间了,先前憋着的话,也可以一股脑倒出来,幸好本来他的结局就该是有沈翊然很多很多的恨,而不是现在,口口声声都是夫君,叫得喻绥都差点信了。 沈翊然呆愣着没动静。 喻绥就受不了了,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冷暴力撇清干系了,操,虽然不剩多长时间了,但他真不想之后就孤零零的,好歹,不是夫君,朋友也行吧…… “美人,”喻绥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杀那些对你好的人。” “伙房的老伯,我让人送去了江南,他儿子在那儿开了家小酒馆,如今过得很好。”喻绥的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人,如果不是称谓变了,沈翊然不会皱眉,“小时候偷偷给你送过伤药的那个师姐,嫁人了,不在宗门里,我让人给她送了一份贺礼。” 喻绥绞尽脑汁地回忆,刚灭了人宗门那段时间去弥补的事,“还有那个教你识字的老先生,他早就不在清虚宗了,回乡教书去了,我也让人去看过他。” 沈翊然的眼睛睁大了些。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对你不好的人,我一个都没留。”喻绥眼底冷意,转瞬即逝,“可那些对你好的人,我都记得。美人,你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 “为什么…唤美人?” 喻绥险些破功,佯装不可思议道:“还能唤阿然?” 沈翊然没理解,既然这人灭了自己宗门,那他先前到底有多爱才会同人结道侣契,冷“嗯”了声。 已经是夫君了,难道还能嫌弃不成,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但该问的还得问清楚,“你…你怎么会知道……” 喻绥不用多仔细就能看到人红彤彤的眼尾,心疼得厉害,“因为我找了你好久。”他的嗓声是低柔的,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秘密,“阿然,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或许是系统限制,喻绥不能和盘托出现实世界的事,卡壳了点时间,才接道:“那时我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到喻绥读小说时觉得舍己为人的结局配不上他,唇角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好得让我挪不开眼。” “后来……”喻绥挑挑拣拣地说能说的,后来他机缘巧合就来到这个世界,“看着你跟着清虚宗的人来来去去,看着你一个人练剑到深夜,看着你受了伤也不吭声,看着你被欺负了也不反抗。” 喻绥说出来了也还是心疼,“我看着你,就想着,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但我就说服自己啊,我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人教得会喊疼。” 至少,至少在他面前不能忍着。 沈翊然的眼眶很红。 再后来……珠胎暗结,喻绥想,这些不能叫人自己担着,退一万步来说,他也是孩子父亲。但他还是没胆子说出叫人困扰的事。 “再后来,我就想,我得把他带回来。”桃花眸不弯也好看,晕着让人沉溺的深情,“我得让他知道,有人会对他好,有人会护着他,有人会把他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 “阿然就是我的宝贝。”喻绥道。 沈翊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明明应该恨这个人,这个人灭了他的宗门,杀了他那么多同门,可那些同门,有几个是对他好的?那个宗门,给过他什么温暖? 沈翊然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寒夜里瑟瑟发抖,一个人发着高烧无人问津,一个人站在山崖上望着远方,想着如果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人永远不能责怪从前的自己,他想离开,想自由,又矛盾地想有个真正的归处。 喻绥给了。 他又怎么能恨呢。 沈翊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流过脸颊,滑过下颌,滴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他望着喻绥,什么话都哽在喉头,他只是哭。 像是要把那些年受过的委屈,咽下的眼泪,不敢哭出声的夜晚,全都哭出来。 喻绥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人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发顶,“阿然,宝宝,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为什么要叫他宝宝……他不是。 人好像只有被哄了才会真正脆弱,沈翊然被他抱着,靠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攥住喻绥的衣襟,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沈翊然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为什么不告诉我……” 喻绥的唇贴着人滚烫的额角,蹭了蹭,“我不敢。” 怕你恨我,也怕你从此以后就不恨我了。
第145章 以后谁再让阿然哭,我就让谁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宝宝,你知道么,”喻绥说话的调调很温和,很容易让沈翊然误以为他真是人捧在手心宝贝,这样让他怎么能把抱着自己的人和梦里那人联系到一块。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在想,以后谁再让你哭,我就让谁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他该怎么办?沈翊然潜意识里嫌弃自己太过矫情,可他真的忍不住,为什么…为什么喻绥要这么惯着他,害他变得不像模糊印象里的自己。 喻绥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泪光和复杂的情绪,心里疼得像针扎。他轻叹了声气,凑过去,额头抵在沈翊然的额头上。 “阿然,”他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你想骂我,想怪我,想恨我,都可以。但你先把病养好,好不好?等你好了,你想怎么跟我算账都行,我绝不躲。” 沈翊然的睫毛颤了颤,泪又滚落下来。 喻绥的唇贴上去,轻轻吻去晶莹的珠水,虔诚得像是在亲吻什么圣物。 “宝宝别哭了,”抱着自己的人的唇贴着沈翊然的眼角,呢喃,“还在发烧呢,哭多了伤身。” 沈翊然没动。他就这么由着他亲,由着他吻去自己的泪。可泪却像是止不住似的,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喻绥吻了许久,才抬起头。他看着沈翊然红红的眼睛,满脸的泪痕,心软成滩水。 喻绥用指腹拭去漏网之鱼的泪,继而弯了弯眉眼,笑得温柔又撩人,“阿然,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亲你的。” 沈翊然脸颊上浮起红,只是他哭得厉害,脸原先就红,喻绥应当看不出来,他垂下眼,不看罪魁祸首。 喻绥笑,在人眉心落下一吻。 “睡吧,”他的唇蹭着沈翊然的额头,轻声呢喃,“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等宝贝醒了,还想知道,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 沈翊然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榻前铺成浅浅的金色。他眨眨眼,眸光转向榻边,喻绥还在。 喻绥很规矩地没有上榻,只是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角,阖眸浅寐着。眉眼柔和,褪去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难得的安静。 眉头微蹙着,像是睡着也不甚安稳,另一只手还握着沈翊然褥子下的手,握了一夜,没松开。 沈翊然受不住被包裹着捂热,抽回手。 喻绥的眉头动了动,没醒。沈翊然抿抿唇,撑着身子坐起来。烧退了些,可身子还是软得厉害,他咬着唇,一点点挪下榻,赤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战栗。 沈翊然慢吞吞地穿好靴子,推开窗,跃了出去。 衡安殿的守卫在喻绥在时会松懈很多。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身子还虚着,烧还没退干净,这样出去无疑是找死。 清虚宗,那个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被灭了门的宗门,他想去看看。万一……万一能想起更多呢? 丢失的记忆,模糊的碎片,他都想找回来。 风很大。 有些记忆已经刻进骨子里,沈翊然召出溯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熟练得游刃有余地御着剑,身子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栽下去。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可风偏和他作对,灌进胸腔里,激得沈翊然阵阵咳嗽,咳得眼泪都差点出来,牵动腹中麻筋,狠狠拧了下,却还是不肯停下。 终于,到了。 沈翊然落在地上,踉跄几步,离跪下就半秒的时间稳住自己,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让自己抬眸。 这是清虚宗? 入目所及,是焦黑的废墟。 踩上去簌簌地响。偶尔有风吹过,卷起灰烬,扑在脸上,呛得沈翊然轻轻咳了几声。他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可咳嗽却止不住,一声接一声,震得胸腔生疼。 沈翊然走过曾经的演武场,走过曾经的膳堂,走过幼时曾一个人躲着哭的后山小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长满绒毛的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可他分明记得,那些年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他的全世界。 如今什么都没了。 曾经巍峨的殿宇坍塌成一片碎石,清幽的回廊化作焦木,往昔庄严的祖师堂只剩几根残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无声的墓碑。 凤凰火燎过的地儿,寸草不生。 火太烈了,烈到连泥土都烧成了焦黑色,烈到连一丝生机都没留下。沈翊然踩着焦土,一步步往里走,每踏一步都像踩在汩汩往外淌血的心脏上,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清虚宗的时候。那时他还小,怯生生地跟在外门弟子身后,看着那些巍峨的殿宇,眼里全是敬畏。 在后山砍柴的日子;冬日里没有炭火只能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夜晚;夏日里旁人都有冰鉴而他只能去井边打凉水擦身的午后…… 太多了,多得数不清,随着昨夜的泪一道倾诉了个够本。 不可避免地,也忆起为数不多的温暖。 师兄,师姐,先生,伙房老伯。 痛苦数不清,善意却是屈指可数地求都求不来。 沈翊然继续往里走,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某处。 拂云崖。 崖边能看见远处的云海翻涌,看着日升日落,看着星辰漫天。 拂云崖的雪也化了。 终年不化的积雪,现今化作一滩滩雪水,混着焦黑的泥土,流得到处都是。锁链被火融得更是不像话,似是谁有意无意地拿束缚人的玩意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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