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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边的松树倒了大半,剩下的几棵也烧得只剩焦黑的树干,唯余几根枯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沈翊然走到崖边,站定,风实在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的云海当是曾经看惯了的风景,脑子忽然有些晕。 怎么会看惯了呢…… 他喜欢雪,难道也喜欢受罚么。 雪水顺着崖壁流下来,在焦土上蜿蜒出很深的痕迹,像是流干了泪的眼睛。 沈翊然望着化了的雪,心里说不上舒服,空落落的,以至于不久前还喃唤着哄他的人的嗓声铺天盖地地涌来时,某人瞬息间险险同啪嗒一声沉坠在地的水珠一块跌倒。
第146章 阿然失忆了也只有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好撩点 “这样吧?你若肯说两句好听的,服个软……本尊便勉为其难,破例救你这一回。如何?”声线轻佻得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 沈翊然恍惚看见那人站在自己面前,眉眼张扬,唇角噙着抹坏笑,故意逗他似的。 他听见自己当时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必。”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么?他不知道。也许不是,可那嗓声太熟悉了,熟悉得和御剑一样是刻在骨骼里的。 画面一转。 “美人,疼不疼?” 小心翼翼的心疼,沈翊然几个时辰前就体味过了,有人蹲在自己面前,抬手想碰他的伤口,却又不敢,就那么悬在半空,眉头皱得比他还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什么时候受过伤?他不记得了。可沈翊然分明记得某人的眼神,眼底的心疼,烫得他不敢多看。 画面再转。 “抱歉,我来晚了。” 自责和愧疚说不上那样更占上风一点,盖过原本浪荡撩人的调调。绯红衣袍上还沾着晕开得血,将他护在身后,什么洪水猛兽,都不能再伤他分毫。 沈翊然听见自己说:“你不用来……” 可那人不听,似乎把他护得更紧了些。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别动。美人,你现在的样子,可没力气跟本尊拗。” “美人这副模样,还想自己走下山去?怕不是要滚成雪球。” “一群蝼蚁吠日,也配评判你?” “美人,不咬了,我看着都疼。” “沈翊然,别听。” …… 别听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很好,你值得被爱,你…… 你永远自由。 沈翊然的眼眶很湿。 那些记忆,一冷一热,很多很多,到最后只剩那个熟稔的声线,一字一句,温柔地凝成那个人无比郑重的承诺,“阿然,你永远自由。” 永远自由。 原来他没忘,没忘那人说这句话时的样子,总玩世不恭的眼睛,那一刻认真得不像话。他望着自己,像是在望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子里。 阿然,你永远自由。 一冷一热,一冷一热,很多很多,多到他数不清。 先是美人再是阿然,愈来愈熟稔。 自己从始至终都自由,可却没有走。 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走?沈翊然不敢说自己向往的不是自由的生活,他想不起来了。或许冥冥中,很多时候,桃花眸底的笑早让他迈不动步子,自甘沉沦了。 后来的事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怎么就忘了这一切? 沈翊然的头疼得像要裂开。记忆太多太乱了,一齐涌进来,挤得他喘不过气。烧还没退干净,身子本来就虚,御剑过来又耗尽了力气,而今被似是而非混乱的记忆一冲,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的地都在晃。 他想转身,想离开这里,可腿却像灌了铅似的,迈都迈不动。 视线模糊。 焦黑的废墟,坍塌的殿宇,被凤凰火烧得寸草不生的土地,画面尽数旋转,重叠,成了可望不可及模糊的光影。 沈翊然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远,像是从天边传来,口吻却熟稔得不行,“阿然!” 他记得这个声音。那些记忆里,这人喊过他美人,仙君,喊过他沈翊然。 阿然。 喻绥很温柔,沈翊然想,至少他对自己是无可指摘的温柔。 他想应声我在,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累了,沈翊然太累了。 沈翊然隐约听见那人抱怨,“傻子么,想知道什么,问我啊,”默了几秒,又有另一个自己觉得更可能的想法,“真想走,自己乱跑什么,我又不会拦你……” 舒舒服服地走轿辇,他还安排人护送,不好么。 沈翊然自然不会回答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喻绥怀里,眉头皱着,梦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身后,是化雪和焦土。 喻绥抱着昏睡的人,一步一步,下了拂云崖。 怀间潮润,是雾还是泪,喻绥分不清。 一如往岁。 只是当时,雪还未化。 * 回到衡安殿时,云锦已经候着了,他侧身让开门,跟着进了殿。 “又烧起来了。”云锦探了探沈翊然的额头,眉头皱起,“比早上还烫。他这是去哪儿了?” “清虚宗。”喻绥将人轻放在榻上,嗓音沉沉,“拂云崖。” 大概还去逛了别的地儿,但喻绥是在浮云崖上接住的摇摇欲坠的人。 云锦看了他一眼,不语。 喻绥没解释。他坐在榻边,握着沈翊然的手,人烧得泛红的脸,手也烫得厉害,还在发抖,像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耐心地用自己的手包住人的,放在唇边呵着气,揉搓。 云锦默默收回视线,去煎药了。 * 沈翊然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张榻上。 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脚底的伤口被人重新换过药,缠着干净的纱布。榻边的小几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旁边是一碟蜜饯,红艳艳的,像是刚摘的。 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昏沉,脑子像是灌了铅,沉得厉害。烧还没彻底退,浑身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可他还是偏过头,去找那个人。 喻绥不在榻边。 沈翊然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门响。 喻绥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碟小菜,一碗清粥,热气腾腾的。他抬眼看见沈翊然醒了,唇角便弯起来,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惯常的撩人意味。 “醒了?”他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在榻边坐下,“正好,粥刚熬好,趁热喝。” 沈翊然默然,看着人笑脸相迎,桃花眸底却是醒目的血丝,他守了多久没睡?沈翊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喻绥被他看得挑了挑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烧傻了?不认得我了?” 沈翊然就垂下视线,不再看他。 喻绥暗道无趣,失忆了也只有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好撩点,其余时间还是块木头。
第147章 阿然想去哪里玩要和夫君说,夫君保护你啊 某人眼底笑意落空,他伸手探了探沈翊然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浅“啧”了声,“还有点烫。先把药喝了,再喝粥,喝完再睡一觉。” 说着,喻绥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很自然地吹了吹,照旧送到沈翊然唇边。 沈翊然没再像神志不清时那样放纵自己陷入温柔的陷阱,他打量着似是生来就要来溺爱自己的人。 喻绥的手止在半空,也没催他,安静地回望,温热柔软毫无保留地坠在沈翊然周遭,唯有晃眼的笑意消弭,“阿然,”他口吻淡淡得仿佛在问件平常事,“是想离开么?” 沈翊然的瞳孔微缩了下。 “你要是想走,”喻绥牙都要咬碎了才让自己说出这么大度的话,管他的,饼先画了,让老婆多留一点时间才是正事,至于以后送不送的,也得看他有没有命送了,“等你好了,我送你。” “你想我走?” 喻绥听见人甩出个似乎已经知道答案的问句,蓦而又笑开,惯常的混不吝,唇角勾起的颤抖弧度,却怎么也隐不住,“阿然这话说得跟我不想让你走,你就不走了一样。” 叫人多想。 “不过现在不行,现在……还不能走,”喻绥很快恢复正常,举了举手里的药勺,哄孩子似地,“你现在这样,走出去三步就得倒。你要是倒在外面,被什么野狗叼走了,我上哪儿找去?” 眼前人明明在笑,眼底却红了的模样,让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不留劲地撞了下,又疼又痒,“我……” 沈翊然嗓音哑得吐字都不太清,发个烧把他的嗓子都烧坏了么。 喻绥眉头皱起来,连忙将药勺放下,转而手上捻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别说话,喝口水。” 沈翊然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干裂的唇润了些。 喻绥隐约觉得他猜到了人要说的话,于是期待却又不敢相信的样子让沈翊然心里酸软化开,“我…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沈翊然明确地撂下个解释,“不是要走。” 不是要走和不是想走是不一样的。 “好。”喻绥声音是哑的,“那等你好全了,我陪你去,”转念一想,美人仙君怎么可能想让自己陪同,“或者…你自己,你想去多少次都行,想看多久都行。” 沈翊然“嗯”了声。 喻绥被人不经意的乖巧可爱到了,“那现在,可以喝药了么?夫君的手都举酸了。” 沈翊然的耳根红了红,没说话,就着人轻佻的言语启唇,将那勺送到嘴边的药咽了下去。 苦意在舌尖漫开,他的眉头皱了皱,没躲。喻绥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点,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过去。 “乖,”他低声哄着,“再喝一口,喝完给你吃蜜饯。” 沈翊然不太乐意,浅色的眸瞳洇着无奈和嗔意,却还是乖乖张嘴,将那勺药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完,喻绥拈起一颗蜜饯,送到他唇边。沈翊然张嘴含住,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药的涩。沈翊然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喻绥觉得他老婆真的太萌了,很多需要细细品味的小动作都能让他暗自乐滋滋地跟个傻子一样。 喻绥直起身,又端起那碗粥,舀进勺子里一小口,吹温了点,递到人嘴边,服务周到,“来,再吃点粥。不吃东西,胃受不了。” 沈翊然就听话地被人一口一口地喝粥。米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米香和甜氤开。他喝着喝着,眼眶忽而有些烫。 淡薄的印象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了。 可喻绥看起来真的很熟练,熟练得沈翊然怀疑他已经和人过了大半辈子了,以至于疑惑不解让他对人恨不能将自己放在供奉台的小心翼翼适应得难受又有点心安理得,“喻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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