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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扇贴着“福”字和门神的木门前,沈墨竟罕见地有了一丝犹豫。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算计与防备,这样以“客人”身份踏入一个平凡家庭的年夜饭桌,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甚至有些无措的体验。 就在他踌躇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是陈水生出来倒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墨。 “沈大夫!您来啦!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陈水生连忙放下水盆,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 不大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一张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虽无山珍海味,但斜江城能叫得上名的特色菜式几乎都有。 张大娘和芸娘还在厨房里忙碌着,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脸上都挂着真诚欢喜的笑容。 “沈大夫来了!快坐快坐!地方小,您别嫌弃!”张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道。 沈墨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一旁,从里面取出三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分别递给张大娘、陈水生和芸娘。 “过年喜庆,我这开医馆的,就不送药了。一点小心意,全当沾沾喜气,图个吉利。”沈墨微笑着说。 张大娘一看,连忙推拒:“哎哟这可不行!沈大夫您能来,就是我们天大的面子了!哪能再收您的礼!快拿回去!水生在你那儿做工,已经受了你天大的恩惠了!” 陈水生和芸娘也连连摆手,不肯接。 沈墨却坚持,将红封一一塞到他们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过年给孩子压岁,给长辈添福,是规矩。张婶您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礼轻了,或者……是不想让我在这儿过年了?” 话说到这份上,张大娘眼圈微红,知道再推就是矫情了,只好收下,嘴里不住地道谢,又催促着沈墨赶紧上座。 饭菜上齐,四人围桌而坐。昏黄的油灯与炉火的光芒交织,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温暖而柔和。 张大娘一个劲地给沈墨夹菜:“沈大夫,尝尝这个,我自己腌的腊肉,蒸得透透的!还有这鱼,寓意‘年年有余’,一定要吃一口!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都是些家常便饭……” 沈墨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心中五味杂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送入口中。咸香适口,肥而不腻,带着浓郁的烟火气息。又尝了一口鱼,鲜嫩入味。鸡汤醇厚,冬笋清甜……每一道菜,都蕴含着制作者满满的心意,是真正“家”的味道。 “很好吃,”沈墨抬起头,看着张大娘期盼的眼神,真心实意地赞道,眼中似乎有微光闪动,“是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了。我很喜欢。”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怅惘。多久了?自从家族覆灭,踏上颠沛流离的修仙路,他就再也没有尝过这样围坐一桌、充满温情与烟火气的“家宴”了。 张大娘和陈水生、芸娘听了他这话,都微微一怔。看着他年轻俊朗的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落寞,只当他是家中遭遇变故,背井离乡,触景生情。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不敢再多问,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只是一个劲地招呼他“多吃点”、“别客气”。 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陈水生讲着货栈里的趣事,芸娘小声补充着,张大娘则絮叨着巷子里的家长里短。沈墨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知不觉间,竟也放松了下来,胃口似乎也好了不少。 就在这温馨热闹、其乐融融的时刻。 沈墨夹菜的手,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猛地转头,看向大门外的方向! 就在刚才,一股并不强大、却清晰无比的神识波动,如同冰冷的触手,无声无息地扫过了青石巷,扫过了张大娘家。 那神识带着明显的探寻意味,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虽然那神识的主人修为不高,最多不过筑基期,但这股在凡人城池除夕夜突然出现的、带着目的性的修士神识,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甚至危险的信号!
第273章 徐晖归来 沈墨缓缓放下筷子。 “怎么了沈大夫?”张婶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可是菜不合口?这鸡汤我熬了三个时辰呢,再喝一碗?” “不是,”沈墨摇头,脸上浮起惯常的浅笑,“只是忽然有些闷。屋里炭火太旺,我出去透透气。” 他说着已站起身,取下挂在门边衣架上的青色斗篷。 “外头正下雪呢!”陈水生连忙也站起来,“我陪您” “不必。”沈墨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就在门口站站。你们吃你们的。” 他推门而出。 张大娘三人面面相觑,终究没再说什么。 沈墨站在屋檐下。 然后,他放开了部分神识。 百丈高空,一道淡青色的剑光正摇摇晃晃地盘旋。御剑之人显然技艺生疏,像只迷失方向的雏鸟。 青年一边御剑,一边焦灼地向下张望。雪花扑打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青石巷……是这儿吗……” 沈墨睁开眼。 眸中最后一丝锐利悄然隐去,只余下雪光映照的平静。 他转身,推门回屋,既然不是冲他来的,便无需多事。 “咻!” 剑光敛去时带起尖锐的啸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青年落地,积雪没至脚踝。他急急收了飞剑,也顾不上拍打肩头发梢厚厚的雪,便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巷子里那扇贴着崭新桃符的木门,张家的门。 “吱呀” 门却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芸娘。她端着空了的汤碗,正准备去厨房再盛些热汤,拉开门,撞上一张陌生又隐约熟悉的脸,和那双在雪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堂屋里,陈水生正低头扒饭,含糊不清地说:“芸娘,是谁啊?” 声音戛然而止。 张大娘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向门口。 然后,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傀儡。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身影,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挤出两个字,轻得像梦呓: “晖、晖儿……是你吗?” 门外的青年,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眼眶“唰”地红了。 “娘!!!” 双膝一弯,“咚”地一声,重重跪在了门口冰冷湿滑的石阶上! 额头触地,用力磕下去! “不孝子……回来了!!!” 沈墨站在门内阴影中,静静看着这一幕。他面上无波,心中却微微一动,这一跪一磕,毫无修士的矜持,全是最赤诚的痛与悔、念与归。 张大娘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跌跌撞撞扑到门口,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又不敢,悬在半空,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真是你……真是我的晖儿?”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娘是不是在做梦……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啊!” 芸娘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陈水生也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墨悄然退后半步,将自己完全隐入堂屋深处的阴影里。 过了不知多久,张大娘才勉强控制住情绪,用力将儿子拉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进屋,进屋说!” 徐晖顺着母亲的力道起身,却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搀扶着母亲,一步一顿。 堂屋的灯光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多年的修仙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仍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沉淀了风霜与沉稳。他背上的长剑、衣袍上精致的金叶纹路,以及周身那股迥异于凡人的清灵之气,无不昭示着他“修仙者”的身份。 张大娘拉着儿子,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又是笑着的。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拉过一旁的芸娘和陈水生: “晖儿,这是你妹妹芸娘,这是芸娘的未婚夫婿,陈水生,是个老实孩子……” 徐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仔细端详着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妹妹,又看向憨厚局促的陈水生,脸上露出温和的、带着泪意的笑:“芸娘都这么大了……水生兄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芸娘怯生生地喊了声“哥”,声音哽咽。陈水生则连忙躬身行礼,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张大娘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的家常,徐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堂屋另一侧,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站在阴影中的青色身影。 即便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难掩一身清寂风华。雪花从敞开的门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发梢,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看着这边,神情淡远,眼神澄澈,仿佛眼前这悲欢离合的人间戏剧,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 “这位是……?”徐晖开口,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迎着他的视线,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微微拱手:“在下沈墨,是巷子口‘墨仁堂’的坐堂大夫。今日受邀来张婶家过年,不想恰逢徐兄归家,实乃大喜。” 声音清朗平和,如玉石相击,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凡人对修士的敬畏谄媚,也无修士间的试探戒备,自然得如同寻常邻里寒暄。 张大娘这才想起沈墨还在,连忙抹着眼泪道:“对对,这是沈大夫!晖儿,你是不知道,水生前阵子在货栈被砸伤了腿,伤得可重了,骨头都断了!要不是沈大夫妙手回春,这孩子怕是要落下残疾!沈大夫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徐晖闻言,神情郑重了些,对着沈墨也拱手回礼:“原来是沈大夫。多谢您救治我未来妹婿,徐晖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沈墨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窗外愈急的风雪,“既然张婶家又逢大喜,亲人团聚,沈某便不打扰了。今日多谢款待,告辞。” 他说着,已向门口走去。 “沈大夫,这……”张大娘想要挽留,却见沈墨去意已决,只好道,“那您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徐晖看着沈墨推开木门,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子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娘,这位沈大夫……是何时搬来斜江城的?”他状似无意地问。 张大娘正沉浸在儿子归来的喜悦中,随口答道:“有小半年了吧?在巷子口开了个医馆,叫‘墨仁堂’,医术好,心肠也好,咱们巷子里的人都夸呢!” 徐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心中那丝疑虑如雪花落地,悄然无声,却实实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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