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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道长听得眉头紧锁,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如此说来,陛下今日传召,也是宁王的授意?” “未必。” 顾以期摇头,“小皇帝幼稚好奇,今日想见我们,多半是自己的心思。但宁王必定知晓此事,顺水推舟让陛下开口。” 洛少游这才稍稍缓过神,抬起通红的眼,怯生生道:“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殿下还在偏殿等着见你们,宁王也在殿外候着,说是要亲自送陛下回行宫。” “见。” 暗七率先开口,语气果决。 “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让他暗中窥探,不如当面应付。” 顾以期深吸一口气,从暗七怀中抬起头。 暗七虽耳根仍泛着红,眼神却已清明镇定:“暗七说得对。少游,你先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们稍作收拾便过去。切记,莫要再提昨夜之事,也不必刻意隐瞒我们的来历,只说途经此地,暂歇养伤即可。” 洛少游连连点头,如蒙大赦般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匆匆行了一礼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险些撞到门框。 待洛少游走后,清虚道长才看向两人,神色凝重:“宁王此人,贫道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城府极深,手段狠辣。你们此次露面,需得万分小心,莫要被他抓住把柄,届时事发,我不可能帮你们的。” “道长放心,”暗七颔首,“我们自有分寸。” 顾以期说:“道长的提醒我们记在心里,此番相见,断不会让他抓到半分实据。” 清虚道长望着两人的模样,终是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个粗布袋子,沉甸甸的递了过来:“罢了,丹丘师弟特意为你炼制了清余毒的丹药,你且收好。你体内残留的毒素顽固,需得一日三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切不可断了疗程。” 顾以期伸手接过布袋,入手的重量让他微微一怔,打开一角瞥了眼,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堆着黑褐色的大药丸,颗颗足有拇指大小,顿时有些发怵。 “谢谢清虚道长,也谢谢丹丘道长。不过丹丘道长去哪了?为何不亲自给我?” 清虚道长捋了捋胡须,神色缓和了些,“他有他的事,我又不是他妈,我怎么知道。这丹药是师弟精心炼就,能稳妥清除你经脉中残存的余毒,只是味道怕是有些苦涩,你需多忍耐,对了,到时候白前会给你接着弄药浴的,别忘了啊,你要是被毒死了,他可就没功夫管宁王了。”清虚指的是暗七。 顾以期点点头,郑重的说:“有劳道长了。” “不必多礼,” 暗七颔首,将装着丹药的布袋妥帖收进腰间暗袋,又侧身护在顾以期左后方,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刚踏出殿门,便见廊下立着数名黑衣侍卫,个个腰佩利刃,神色肃穆。 廊尽头,宁王身着锦袍,玉带束腰,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正负手而立。 见两人出来,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先落在暗七身上,留意到他护在顾以期身侧的姿态,又转向顾以期,眼神在他脸上细细逡巡,才开口道:“久候二位。听闻二位途经此地,偶感不适,陛下忧心不已,特意传召相见,足见圣心仁厚。” 顾以期淡淡颔首。 “劳烦宁王殿下等候,叨扰陛下,实属过意不去。” 顾以期亦敛衽行礼。 “多谢宁王殿下关怀,我二人伤势已无大碍,不敢劳动殿下久候。” 宁王目光在顾以期脸上停留片刻,似要透过那平静的表象看穿什么,尤其留意到他眼底那抹极淡的倦色,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半晌才笑道:“二位气度不凡,虽身着布衣,却难掩风骨。不知二位高姓大名,何方人士?” 顾以期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宁王还是怀疑他们。他瞬间攥紧袖角,忆起临行前与暗七约定的假身份,旋即抬眸,神色平和却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替两人应答:“回宁王殿下,在下乌拉尔,来自白棘。身侧这位是我的护卫,他天生不能言语。” 暗七立刻微微颔首,目光低垂落在顾以期身侧,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因警惕而蜷缩。 宁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目光在顾以期身上逡巡,带着探究:“乌拉尔先生既为商人,为何会一路东行至此,还恰好遇劫受伤?” “殿下有所不知。” “在下世代经商,主营白棘玉石与西域香料。此番东行,原是听闻中原皇室近期有采买西域奇珍的意向,想来碰碰运气,顺便拓展商路。不想行至半途,遭遇山匪劫掠,商队溃散,唯有我这随从拼死护我,才得以逃脱,只是身上受了些轻伤,幸得洛小公子仁厚,收留我们在凌霄峰暂歇养伤。” 宁王盯着暗七看了半晌,见他始终缄默,神色沉稳无波,又转向顾以期:“白棘商人多精通中原语言?乌拉尔先生口音纯正,倒不似远来的异客。况且,寻常商人遇劫,只会急于赶路或寻求官府庇护,怎会滞留凌霄峰?” “殿下说笑了。在下幼时曾随父辈来过中原,习得些许中原语言,只是多年不用,怕是已有生疏。至于滞留,一来是伤势未愈,不便赶路;二来是商队财物尽失,连通关文牒都在遇劫时遗失,即便想走,也难以通行。洛小公子好心收留,我们也是万般无奈,才敢叨扰至今。”
第167章 你叫什么? 宁王摩挲着腰间玉带扣上的云纹,目光如缠丝般绕在顾以期脸上。 “通关文牒遗失?” “凌霄峰虽地处偏僻,却也属朝廷辖制,先生既需补办文牒,为何不向当地官府报备,反倒滞留于此?” 顾以期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甚至微微躬身,露出几分无奈:“殿下有所不知,当日山匪来势汹汹,我与护卫一路奔逃,行囊尽数丢弃,文牒自然也未能保全。至于不报官,实是因为劫案发生在醉仙楼附近,我们报官亦是无用,反倒可能因文牒遗失惹来不必要的盘问。洛小公子既愿收留,我们想着先养伤,再托他代为疏通,总比自投罗网稳妥些。” 他说话时,暗七始终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唯有护在顾以期身侧的姿态纹丝不动,仿佛真如顾以期所说,是个沉默寡言、只知护主的护卫。 可只有顾以期能感受到,身旁人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像是蓄势待发的孤狼。 宁王闻言,目光转向暗七,忽然问道:“你的护卫身手看来不俗,竟能从那护你周全?” 顾以期心头微紧,生怕暗七露出破绽,抢先答道:“他自幼随我,学过些粗浅的防身术,当日不过是拼死一搏罢了。若不是运气好,我们二人早已命丧匪手。” 宁王挑眉,笑意不达眼底。 “本王倒觉得,能从暗巷活着出来,且恰好被洛家的人救下,这般巧合,确实是运气很好。” 他话音一转,视线又落回暗七身上。 “你这个哑巴手下有名字吗?” 顾以期替他回答:“顾凝。” “顾凝?这名字倒是雅致,不像个护卫该有的名字。” 顾以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人紧绷的肌肉,那是极致隐忍下的蓄势,他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不过是我随口取的,他本是孤儿,无名无姓,叫个凝字,只盼他遇事能沉稳些,少惹些麻烦。” 宁王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本王瞧着,顾护卫这名字取的确实不错。”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顾以期面前,腰间的玉带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云纹在廊下的光影里流转,竟透出几分冷意。 “既然凌霄峰暂时开不了山门,顾先生便安心在此住下。本王已吩咐下去,让府中护卫多照拂着些二位的住处,也好让先生养伤期间,少些不必要的惊扰。” 这话听着是体恤,可顾以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谓的照拂,不过是明晃晃的监视。他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躬身谢道:“多谢殿下体恤,如此,便叨扰殿下了。” 宁王抬手,指尖虚虚拂过玉带扣上的云纹,目光再次锁住顾以期,那笑意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玩味:“不必客气。本王向来好客。”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暗七紧绷的肩线,补充道,“顾凝护卫身手不凡,若是闲来无事,不妨与本王的护卫切磋一二,也免得在此处憋闷坏了。” 这话像是提议,却带着难以拒绝的威压。顾以期心中暗道不好,暗七的身手一旦展露,必然会引起更多猜忌,可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他正欲开口婉拒,身旁的暗七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宁王,那双沉寂许久的眸子里竟翻涌着几分冷冽的战意,薄唇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终究是“哑巴”。 顾以期连忙按住暗七的手臂,替他答道:“殿下好意心领,只是他性子木讷,又不擅与人交际,再者身上伤势未愈,怕是难当切磋之请。等他伤好,若殿下不弃,我再让他向殿下的护卫请教一二。” 宁王看着他紧按暗七的手,眼底的笑意更深:“也好,便依你所言。” 脚步声渐远,顾以期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身旁的暗七猛地收回目光,周身的沉凝气息稍稍散去,却依旧紧绷着神经,他转头看向顾以期,眸子里满是警惕与担忧,抬手在顾以期掌心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危险。 顾以期点头,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声道:“宁王已经起疑,我们不能再等了。今夜便想办法离开。” 他看向窗外,洛府的庭院深深,廊下的灯笼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波谲云诡的局势,“只是,他既已布下监视,想要脱身,怕是不易。” 暗七眸色一沉,再次抬手,在他掌心写道:我去引开护卫,你先走。 顾以期刚要摇头拒绝,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洛小公子清亮的嗓音:“乌拉尔哥,宁王殿下走了吗?我给二位带了些饭菜来。” 两人瞬间收敛了神色,暗七重新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护卫模样,顾以期则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归从容,扬声道:“劳烦小公子挂心,殿下刚走不久。” 门帘被掀开,洛少游提着药盒走进来,脸上带着纯真的笑意,未曾察觉院中的暗流涌动:“那就好,我还怕殿下为难二位呢。快用吧。” 洛少游将食盒搁在案上,层层掀开时,热气裹着鲜醇的香气漫了满室,清蒸鲈鱼莹白的鱼肉衬着嫩青葱段,白瓷碗里的香粳米饭粒粒分明。 他挨着桌边坐定,手肘支着案几,亮晶晶的眸子在两人间转了圈,最终落在暗七身上,脆声道:“暗七哥,快坐呀,我做了几样菜来给你们尝尝。” 顾以期笑着拿起一双新筷递到他手边。 “没关系,你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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