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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丘道长没理会他的慌乱,俯身两指搭上少年的腕脉。 指尖下脉象平稳有力,哪里有半分急症的迹象?他眸色微沉,抬眼看向少年那双藏着一丝狡黠的眸子,心头已然明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渍的糖丸,剥去蜡封。 不等内侍上前,便亲自递到少年唇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含着。” 少年天子微怔,对上丹丘那双洞若观火的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借着内侍扶着的力道,不动声色地将糖丸含进嘴里。 清甜的蜜香瞬间漫开,他捂着心口的手悄悄松了松,脸色却依旧绷着苍白。 “道长,朕这病……”少年声音虚弱。 丹丘道长直起身,对着众人朗声道:“陛下不过是山间寒气侵体,郁气未散,服下这颗凝神丸,再静养片刻便无大碍。” 他转头看向清虚,淡淡补了一句,“师弟,你且陪陛下回偏殿歇着,莫要再让旁人来叨扰。” 这话听着是叮嘱,实则是点破了少年的把戏。清虚愣了愣,看着丹丘递来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下,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 内侍见周遭人潮渐散,这才敢凑近少年天子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的颤抖:“陛下,您可千万别再闹着玩了!方才奴婢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这要是被朝臣瞧出破绽,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风波。” 少年天子被清虚扶着,脚步轻快了不少,方才那副虚弱模样早已褪去大半。 他闻言吐了吐舌头,眉眼间漾起几分少年人的顽劣,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抱怨:“这凌霄峰看着清净,实则无趣得紧,比宫里的寺庙还要闷。除了松树就是道观,连个能解闷的玩意儿都没有,朕再不寻点乐子,怕是要闷出病来。” 丹丘道长跟在一旁,听着这话,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抬手拂了拂道袍上的褶皱,淡声道:“陛下若嫌无趣,贫道这观中倒有几本古籍珍本,或是后山有几处山泉奇石,倒也可消遣一二。” 少年天子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他,方才的蔫蔫之气一扫而空:“哦?竟有古籍珍本?道长可要带朕好好瞧瞧!” 一旁的清虚道长听得心惊肉跳,洛少游可就在后头啊!连忙扯了扯丹丘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别顺着陛下的性子来。 丹丘却仿若未见,只对着少年微微颔首:“贫道遵命。” 丹丘道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迟疑:“只是……” 少年天子正被可以火烧古籍珍本勾得心痒难耐,迫不及待追问:“只是什么?道长但说无妨!” “书阁地方逼仄,架上又堆满了卷册,实在容不下太多人。” 丹丘道长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少年身后浩浩荡荡的内侍与禁军。 “陛下若要入内,至多带一二人随行,再多,怕是要碰落了典籍,反为不美。” 少年天子闻言,眉头微蹙,转头看了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顿时明白了丹丘的顾虑。正好人多还会阻拦他,当即大手一挥,对着众人吩咐道:“你们都在偏殿候着,李伴伴,你随朕去,再叫个小内侍跟着搬书便罢。” 一旁的清虚道长急得额头冒汗,指尖死死攥着道袍下摆,恨不得当场暴走质问丹丘。 洛少游就藏在书阁后的暗格里,这少年天子要是真闯进去,岂不是要迎面撞上。 丹丘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到他的焦灼,只对着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清越:“陛下,请随贫道来。”
第145章 我这是回来了吗? 少年天子兴冲冲地迈步跟上,李伴伴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那小内侍抱着空木箱,步子迈得小心翼翼。 清虚道长被落在后头,跺了跺脚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心里将丹丘骂了千百遍。 他不知道这个死老头子到底要干什么。 书阁果然逼仄,木门推开时扬起细碎的尘灰,阳光斜斜地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满地卷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丹丘道长走在最前,指尖拂过架上泛黄的书页,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请看,这些皆是前朝遗留的孤本,记载的多是山野异闻与养生之术。” 少年天子哪里耐烦听这些,目光早被架上那些装帧华美的册子勾了去。 踮着脚伸手去够最高处的一卷书,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看着有趣,道长,这册讲的是什么?” 丹丘道长顺势抬手帮他取下,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书阁最深处的暗格门缝,那缝隙比来时大了半分,想来是洛少游在里头听得心焦,忍不住动了动。 他不动声色地往那边踱了两步,故意用袍角挡住了那处,声音依旧平稳:“此乃《云游杂记》,记的是贫道早年游历四方的见闻。” 少年天子翻了两页,见里头尽是些草木虫鱼的图谱,兴致顿时减了大半,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内侍,又转头去寻别的册子。 李伴伴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多言。 唯有清虚道长,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死死盯着丹丘的袍角,手心全是冷汗。 少年天子嫌内侍跟着碍眼,又不耐听丹丘慢悠悠的解说,当下便摆了摆手。 “你们都在外头候着,朕自己逛逛便好,不许进来扰了朕的兴致。” 李伴伴还想劝两句,对上少年那双透着执拗的眸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到门外,顺手将木门轻轻掩上。 丹丘道长亦颔首应下,转身时不着痕迹地往暗格方向扫了一眼,随即与清虚一同立在廊下,负手而立。 门内,少年天子没了旁人拘束,顿时来了精神。他踮着脚在书架间穿梭,指尖划过一本本泛黄的册页,碰到装帧精致的便抽出来翻两页,看也看不懂,便随手丢在一旁的案几上。 书阁深处的暗格里,洛少游听得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贴着冰冷的木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弄出半点动静,引来少年天子的注意。 少年天子逛到深处,目光被一架落满尘灰的旧书吸引,伸手去抽最底下的一卷,不料动作太急,带得整架书都晃了晃。 “哐当”一声轻响,一只坠在书架角落的铜铃掉落在地,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暗格的门板上。 清脆的铃响在静谧的书阁里格外突兀,少年天子闻声弯腰,伸手拾起那只铜铃。 铜铃上铸着繁复的云纹,触手冰凉,他晃了晃,清脆的响声又漫开在满室书香里。 目光一转,他瞧见了那扇与书架融为一体的暗格门板,方才铜铃撞上去的声响闷沉,与寻常木板截然不同。 少年天子来了兴致,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指腹传来的触感坚硬厚实,与周围松动的书架木板天差地别。 “咦?” 他低低一声疑惑,指尖顺着门板的缝隙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凸起的木扣,便用力抠了抠,又推着门板晃了晃。 那暗格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钉死在了墙上。 暗格里的洛少游浑身绷紧。 他死死咬住下唇,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半点声响,耳中只听得少年天子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廊下的清虚道长听见书阁里传来的响动,脸色“唰”地白了转头看向丹丘:“师兄!你听!陛下他……他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丹丘道长却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廊外的青松上,声音平淡。 “慌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俩早晚得遇见。” 而内室之中,药浴的热气氤氲了满室。暗七抱着顾以期的,掌心贴着他后心的穴位,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顾以期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些,不再剧烈抽搐,只是额角的冷汗依旧不断滑落,濡湿了暗七的衣襟。 他的睫毛颤了颤,终是缓缓掀开了一线眼缝,视线混沌,只瞧见一片玄色的衣襟,还有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那道低沉的嗓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醒了?” 顾以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暗七喉结轻轻滚动,缓缓抬手,掌心贴着顾以期滚烫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 看清那双蒙着水汽、染着药红的眸子时,暗七的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俯身,额头抵着顾以期的额角,随即低头,薄唇轻轻覆上他的唇瓣。 那吻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辗转间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药液的微苦。 暗七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退开,反而抬手扣住顾以期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顾以期浑身一僵,意识还陷在混沌里,唇上的温热却无比清晰。 他本能地微微张唇,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暗七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这是回来了吗?” 桶里的黑红药液还在缓缓漾着涟漪,小道童站在一旁,垂着头不敢抬眼,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香烛燃得只剩下小半截,再过片刻,便是丹丘道长嘱咐的时辰了。
第146章 疑惑 交谈声在耳边盘旋,却听不清。 他垂眸看去,母亲鬓角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几根,面色却还像记忆中那般,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违和。 顾以期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是不是从来没看见过外面的天空,医院的走廊竟然也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他连现在是白天黑夜都无法分辨。 他忽然想起,从车祸醒来后,父母做的永远是他最爱吃的糖醋鱼,家里的窗帘永远是半掩着的,连他手机里的时间,都好像从未真正走过,每次他不经意瞥到屏幕,数字好像都是一样的。 眼前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却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裹的玻璃罩,温暖、安全,却处处透着细思极恐的虚假。 父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就好,回家好好歇着。” 顾以期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攥紧了衣兜里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镇定。 一个荒诞又可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长——死。 他就是在车祸濒死的瞬间,坠入那个世界。既然来处是死亡,归途会不会也是?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浑身发冷。万一这不是通道,是真正的寂灭呢?万一他闭上眼,既回不去凌霄峰,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妈妈了呢? 顾以期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告诉母亲自己要多泡一会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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