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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注满浴缸，氤氲的白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挣扎。 他慢慢滑进水里，直到水面漫过下巴，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温热的水裹着他，像母亲的怀抱，可他满脑子都是暗七染血的衣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鼻子以下的部分浸入水中。 窒息感瞬间涌来，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他没有挣扎，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就这样“不小心”淹死吧，这样就不用亲手选择，不用承担抉择的代价。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水光扭曲成凌霄峰的雪色。 就在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的刹那，周遭的水声、雾气、乃至身体的触感，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是漂浮在一片无垠的空白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阴流逝。 紧接着，一阵冰冷、机械的「哔——哔——」声，突兀地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水花轰然泼溅在瓷砖上，顾以期弓着背剧烈咳嗽，呛入鼻腔的水渍灼烧着喉咙，他死死攥着浴缸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温热的水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淌，镜面上的白雾散了大半，镜子反射的影像，他的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虚无与惶恐。 他不断在脑海里嘶吼着系统，可脑海深处除了那阵突兀响起又戛然而止的「哔——哔——」声，再无半点回应。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母亲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以期？泡太久会着凉的，要不要妈妈给你拿杯热牛奶？” 顾以期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明明告诉母亲他要多洗一会澡，不要来打扰他的，况且也没有哪个母亲会在自己儿子洗澡的时候送什么牛奶，就连以前许女士也从来没这样过。 门外的脚步声轻缓地徘徊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浴室门，忽然觉得，这扇门与医院那条没有窗户的走廊竟是如此相似。 都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低下头，看着浴缸里荡漾的水波，水波里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双写满了惊惧与茫然的眼睛。 他到底是逃回来了，还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不用……我马上就好。”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母亲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隐隐多了一丝恼怒的意味：“乖，趁热喝，对身体好。” 话音落，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顾以期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死死按住了门把手。 “妈妈，你等我出来就好。”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母亲母亲轻轻“嗯”了一声。 紧接着，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以期按着门把手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 他虚脱般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镜面上的白雾彻底散尽，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的惊惧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茫然。 顾以期弯腰捞过浴巾，胡乱地裹在身上，赤脚踩在瓷砖上。 他走到浴室门口，侧耳听了半晌，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他犹豫了片刻，轻轻转动门把手——门竟然没锁。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拉开门，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半掩的窗帘将天光挡得严严实实，餐桌上还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红烧肉，酱汁凝固在盘子里，泛着一层腻人的油光。 玄关处的鞋架上放着一双黑色皮鞋，那是父亲的。 顾以期看着鞋架上的那双黑色皮鞋，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父亲从前最厌这种硬邦邦的正装皮鞋，说磨脚，平日里永远是一双软底的休闲鞋，踩在地上悄无声息。他的呼吸骤然一滞，正要蹲下身细看，肩膀上忽然落下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顾以期的身体猛地一颤，僵硬得像是被冻住的冰雕。 肩膀上那只手带着熟悉的温度，指腹却有些粗糙的茧子。 他缓缓转过头，父亲就站在他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怎么在这发呆？” 父亲的声音温和，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澡洗完了？牛奶晾在桌上，趁热喝。” 顾以期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父亲的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半天只挤出一句：“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父亲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听见浴室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第147章 共鸣实验 忽然开口：“爸，我小时候发烧，是不是你把我背到医院的？” 父亲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语气依旧温和：“傻孩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不对。 这是他瞎编的。 但谁没记错过呢？ 他觉得不对劲，却实在说不上来，对，天空，他到现在都没见过天空呢，他走过去，要拉开窗帘，却被阻止了。 父亲的手掌按在他的手背上。 “外面在下雨。” 就在这五个字落进耳朵的一瞬间，顾以期的脑子里轰然炸响一阵哗啦啦的雨声。 那声响来得猝不及防，裹挟着潮湿的凉意，砸得他耳膜发疼。 像是专门为他一个人下的一样。 他整个人怔住，指尖的颤意瞬间疯了似的蔓延开来，连带着肩膀都开始不受控地轻抖。 窗玻璃明明干净得能映出他惨白的脸，没有半点雨痕，窗外也听不到一丝风动，可那雨声却在他脑海里越演越烈，淅淅沥沥转成倾盆之势，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没。 “湿冷湿冷的，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温和地响着，和脑子里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顾以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片厚重的窗帘。 这雨，根本就不在窗外。 它在他的脑子里。 顾以期猛地甩开父亲的手，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父亲脸上那纹丝不动的笑容，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冲，带起的风掀动了衣角，却吹不散耳边黏腻的雨声。 “以期？” 父亲在身后喊他。 他砰地一声甩上门，反锁的咔嗒声响起时，才像是找回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里的雨声还在倾泄，混着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震得他头晕目眩。 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顾以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指尖的颤抖还没平息。 他踉跄着爬起来，扑到床头柜前，抓起手机。 脑海里出现幻听雨声，是精神出问题了吗？ 他手指发颤地解锁，点开搜索框，指尖悬在上面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搜索结果跳出来。 一条条病症说明、一个个陌生的医学名词映入眼帘，幻听、精神障碍、认知偏差……。 不对。 如果是精神问题，他在医院早就该检查出来了。 一个荒诞又疯狂的念头陡然窜出来——他现在不是在现实世界啊。 既然世界是假的，那死亡是不是就能破局？ 死？ 这个字在脑海里炸开，他踉跄着起身，脚步虚浮地摸进厨房，指尖触到案板上那把寒光凛凛的菜刀。 他没有丝毫犹豫，攥着刀把就往浴室走。 反锁浴室门的咔嗒声响起，他盯着浴缸洁白的瓷壁，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妥帖感。这样血流进去，就不会弄脏地板了。 冰冷的刀锋贴上颈侧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顾以期闭上眼，指尖用力，正要往下划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母亲急促的拍门声。 “以期！开门啊！”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惊喜。 “有你的快递！是录取通知书！” “你最想上的那个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啊！” 顾以期握着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刀锋在颈侧划出一道浅淡的血痕，刺痛感猛地窜进四肢百骸。 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多好的诱饵。 顾以期猛地笑出声。 母亲的声音还在门外锲而不舍地响着，温柔又急切，像极了无数个深夜里哄他睡觉的语调。 太巧了。 它在拿他的执念，捆住他的手脚。 顾以期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握着菜刀的手不再颤抖，反而更稳。 他甚至没有再看门外一眼，喉结狠狠滚动，手腕猛地发力，刀锋朝着颈侧的动脉狠狠划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管里。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溅在洁白的瓷砖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 顾以期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那扇被他反锁的浴室门，竟“咔嗒”一声，自己缓缓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父亲。 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父亲。 顾以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他想起来了，他的父亲早就在他小时候死了。怪不得他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呢。 可下一秒，父亲的身影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变淡，直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顾以期听见脑海里的声音，终于停了。 他又进入了那片白色的世界。 无边无际的纯白漫过视线，没有光影，没有声响，连时间都像是凝固了。 顾以期茫然地站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伤口，没有痛感。 就在这时，眼前的虚空里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涟漪，一块泛着冷光的半透明面板缓缓弹出，悬浮在他眼前。 面板最上方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 精神链接体验实验问卷。 他的指尖不受控地抚上冰凉的面板，一行行往下看。 「对本次小说世界沉浸式经历的满意程度？」 「对虚拟生活场景搭建的真实感评分？」 「对‘监护人’角色行为逻辑的接受度？」 顾以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的颤意再次疯长，他猛地滑动面板，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处的一行小字，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实验对象：α-73号星际观测者 实验载体：顾以期（编号0417） 实验目的：收集低维生物情感共鸣数据 他不是困在虚假世界的囚徒，他只是另一个纬度的生物，随手借来的、一枚承载着情绪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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