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支舞讲的是一个溺水的人。 裴景站在舞蹈教室的中央,音乐响起。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那个雨夜,回到那滩冰冷的血泊中。那种窒息感,那种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那种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挣扎——他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他的身体开始动了。 那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身体,那是一个被淹死过一次的灵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中挣扎——手臂向上伸,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身体下沉,膝盖弯曲,几乎要跪在地上,又在最后一刻挣扎着站起来;手指在空中颤抖,像是在触碰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人。 最后,他躺在地上,手臂伸向头顶,五指张开,像溺水的人沉入水底之前最后的、无声的呼救。音乐停止,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流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是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真切切被触动了之后忍不住拍手的掌声。裴景睁开眼,看到三个舞蹈评委都在鼓掌,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黑色的练功服,气质干练,眼神却很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女人问。 “裴景。” “谁给你编的舞?” 裴景从地上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我自己。” 那个女人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你多大了?” “十二。” “十二岁,自己编舞,跳成这样。”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评委,然后又转回来看着他,“裴景,如果你被录取了,来找我。我叫陈曼,教现代舞的。”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曼是谁。他做调研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陈曼,国家一级舞蹈演员,退役后在艺术中学任教,是学校里最顶级的舞蹈老师,带出过好几个考上北舞和军艺的学生。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她点名,更没想到是在考试现场就被点名。 走出舞蹈教室的时候,裴景的腿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考完了。 三年级的钢琴,四年级的美术,五年级的书法,六年级的声乐和舞蹈——五年时间,他没有浪费一天。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只会一点点的裴景,他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那些曾经放弃的技能,他一件一件地捡回来了。那些曾经以为做不到的事情,他一件一件地做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考得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 裴景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飞快地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糖醋排骨。”
第6章 新世界 录取通知书是在七月中旬寄到的。 裴景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大号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浅蓝色的录取通知书,看到上面写着“裴景同学,经我校艺术特长生招生考试综合评定,你已被录取为我校初中部2020级新生”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怎么了?谁的信?”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裴景转过身,把录取通知书举起来,声音有点发抖:“妈,我考上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把裴景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裴景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疼,但他没有挣扎,把脸埋进妈妈的肩膀上,闻着洗衣粉和面粉混合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就知道我儿子能行。” 裴景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妈妈。他心里在想,妈,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骄傲。前世的我让你操碎了心,让你走的时候都不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除非是高兴的眼泪。 他爸下班回来知道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明天爸请客,出去吃顿好的。”裴景知道这不是他爸的本意——他爸不擅长表达感情,一句“出去吃顿好的”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美。裴景笑着点头,说:“爸,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天天请你吃好的。”他爸哼了一声:“你先好好学吧。”但裴景看到了他爸转过身去的时候,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开学那天,裴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艺术中学的校门。 学校在城东,离家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他选择了住校。十二岁的孩子住校不算早,但他妈还是担心得不行,给他准备了三大箱东西,从被褥到零食到常用药,事无巨细。裴景看着那三个箱子,哭笑不得,但什么都没说,全部带上了。他知道妈妈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这个世界。前世他不懂这种担心,觉得烦,觉得妈管太多。现在他懂了,这种担心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有。 艺术中学的校园比考试那天看到的还要漂亮。梧桐树夹道,落叶铺了一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裴景拖着箱子走过那条路,听到从音乐楼那边传来的钢琴声和弦乐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从胸口升起来。 这里就是他的新世界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条件比裴景想象的要好。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自我介绍说叫林知言,学小提琴的,来自隔壁市。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叫夏天,学声乐的,本市的,说话语速飞快,三句话能说完的事情绝对不用两句话。 “你好你好,你就是裴景?久仰久仰。”夏天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裴景跟他握了握手,有点莫名其妙:“久仰?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啊,钢琴考第一的那个嘛。”夏天一脸理所当然,“你不知道?考试分数贴出来了,你钢琴98分,全场最高,声乐94分,舞蹈96分,总分288,全校第一。” 裴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分数贴出来了,考完试他就回家等消息了,没再去学校看过。全校第一?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但没想到是第一。 “你不知道?”林知言也从床上探出头来,“你考完试那天就传开了,有个十二岁的男生弹了李斯特的《钟》,还自己编了一支现代舞,被陈曼老师当场点名。你在我们这届新生里已经是个传奇了。” 裴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 夏天瞪大了眼睛:“哦?就一个哦?你考了全校第一哎,你就说一个哦?” “不然呢?”裴景把行李箱放到床下,开始铺床单,“考第一又不代表什么,进了学校大家都从零开始。” 他说的是真心话。考试只是入场券,真正的竞争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才刚开始。他要的不是一次考试的第一名,他要的是三年后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带着足够的实力和资源,直接进入娱乐圈的赛道。而这个目标,不是一次第一名就能实现的。 夏天看着他利落地铺好床单、套好被套,动作行云流水,惊讶地说:“你还会自己铺床?我妈说了,让我周末把床单带回家洗。” 裴景没接话,继续收拾东西。他不知道怎么跟夏天解释——一个二十八岁就死过一次的人,如果连铺床都不会,那也死得太丢人了。 第四个室友到得最晚,天快黑的时候才拖着箱子走进来。裴景抬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高。这男生比他和林知言都高,目测已经一米七出头了,在同龄人里算是很显眼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上有磨损的痕迹,脚上是一双旧得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你好,我叫沈墨。”他自我介绍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眼神扫过三个室友,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好你好,我叫夏天!”夏天永远是第一个打招呼的,“你学什么的?” “舞蹈。” “什么舞种?” “都学。”沈墨简短地回答,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少,一个箱子一个包,三分钟就收拾完了。裴景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事情。 那天晚上,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在食堂吃饭。夏天话最多,从学校的八卦说到食堂的饭菜,从食堂的饭菜说到自己的偶像,从自己的偶像说到对未来的规划,中间不带喘气的。林知言偶尔接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沈墨基本不说话,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不想在吃饭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裴景观察着这三个人,在心里默默给他们贴上了标签。夏天,外向,人脉广,适合做团队里的社交担当。林知言,内敛,聪明,适合做幕后的智囊型角色。沈墨……他多看了沈墨一眼,这个人话少,但眼神不空,他在听,在观察,只是不说。这种人在任何环境里都是最危险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沈墨也在观察他。 沈墨来艺术中学的路比裴景难走一百倍。他没有参加过考试——不是不想,而是他根本没机会报名。他的父亲在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把通知书撕了,当着他的面,一片一片地撕碎,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说:“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给你交一分钱学费。”沈墨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求。他只是蹲下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胶带粘好,然后去找了初中时的舞蹈老师。 那位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是沈墨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之一。方老师听说他被艺校录取了却去不成,气得不行,自己掏钱帮他买了去省城的车票,又联系了艺术中学的招生办,问能不能补考。招生办说补考不行,但如果有省级以上的获奖证书,可以直接申请特招。方老师翻遍了沈墨的简历,发现他虽然没有系统训练过,但参加过三次省级舞蹈比赛,拿过两次金奖一次银奖。招生办看了材料后说,可以,让他来面试。 沈墨一个人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个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天刚亮。他背着书包,里面装着舞鞋和换洗衣服,站在艺术中学门口,仰头看着那个校名,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