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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琴房,向评委鞠了一躬,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 巴赫的赋格是一种非常考验手指独立性的音乐,左手和右手的旋律线交织在一起,需要两只手各自为政又相互呼应。裴景的双手在琴键上奔跑着,每个音都清晰、准确、干净,像两股清泉从不同的方向流下来,在山谷中交汇,碰撞出晶莹的水花。 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裴景注意到中间那位评委微微侧了一下头,和旁边的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些东西,裴景看不太懂,但他觉得应该是好的信号。 一曲终了,裴景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中间的评委开口了:“你学钢琴几年了?” “六年,老师。” “跟谁学的?” “周明远老师。” 评委微微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好的,可以了。视唱练耳和乐理在外面等通知。” 裴景走出琴房的时候,走廊里还坐着五六个等考试的考生,其中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怎么样?评委问你问题了吗?” “问了。”裴景说。 “问你什么了?” “学琴几年了,跟谁学的。” 那个男生“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复杂。裴景没有多留,径直下了楼,去参加文化课考试。 文化课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他前世好歹是正经本科毕业,虽然学的是市场营销,但小学的语数外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他故意控制了一下分数,没有考满分——一个在艺术上花了大量时间的孩子,文化课如果还能考满分,未免太可疑了。他每科都控制在九十分左右,不多不少,刚好在优秀线以上。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裴景的妈妈拆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看到“录取通知书”五个大红字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然后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裴景的爸爸在旁边假装镇定,但拿信封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裴景站在旁边,看着爸妈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高兴,有感动,也有一点点心酸。一张录取通知书而已,在别人家可能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在他们家,这是爸妈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换来的一个可能性,是他们把自己的所有希望都押上去的一场赌局。 他走过去,从妈妈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爸妈,认认真真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没有说的是:这一辈子,我谁都不会辜负。 九月份,裴景正式成为省艺校附中音乐专业的一名学生。 附中的生活和他之前经历的任何学校都不一样。早上八点上课,下午四点半放学,但放学后的时间不是自由的,而是用来练专业技能的。琴房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随时可以预约使用,裴景每天雷打不动地练三个小时钢琴,然后再练一个小时的声乐和舞蹈。附中有专门的舞蹈教室,比他之前去的舞蹈工作室大两倍,地板是专业的弹性地板,墙上有整面整面的镜子,还有专业的音响设备。裴景第一次走进那间舞蹈教室的时候,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被那种“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的感觉淹没了。 文化课方面,附中的要求比普通初中低一些,因为大部分时间要留给专业训练。但裴景没有放松,他前世就知道一个道理——在娱乐圈,空有技能没有文化的人走不远。不是说文化课成绩要多好,而是要有基本的文化素养和审美能力,这些东西不是靠刷题得来的,是靠长期的积累和思考。 他的同学们比他想象中友好得多。学音乐的孩子大多心思单纯,心思都花在练琴上了,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裴景很快就交到了几个朋友——弹古筝的林小溪,拉大提琴的赵衍,吹长笛的苏晚晚。他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练琴,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琴房抢位置。裴景第一次觉得,上学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但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十三岁少年,他的目标不是考个好高中好大学然后找份安稳的工作,他的目标是出道,是站在舞台上,是被所有人看到。附中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站,不是终点。他不能在这里停下来,不能因为有了朋友有了归属感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他继续加码自己的技能树。除了钢琴、声乐、舞蹈之外,他开始学习吉他——附中的乐器可以免费借用,他每周抽两个晚上去练吉他。他还开始学习编曲和音乐制作,学校的音乐制作教室对高年级学生开放,他去找老师软磨硬泡,提前拿到了使用权限。 他的时间表比以前更满了,但他乐在其中。每一分钟都在进步,这种感觉太好了。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沈墨也在进步,用一种比他艰难一百倍的方式。 十三岁的沈墨,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七,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身上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是那种长期训练才会有的、精瘦而有力的线条。他没有上艺校,也没有任何专业的舞蹈老师,他所有的舞蹈技能都来自于看电视、看网络视频和自己摸索。 但这三年里,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靠跳舞赚到了钱。 起因是他在街上看到有人跳街舞卖艺,围了一圈人看,有人往地上的帽子里扔钱,一扔就是十块二十块。沈墨站在人群里看了半个小时,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那个跳舞的人水平还不如他。于是他回到家,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周末,把三支舞练到滚瓜烂熟,然后第二天去了市中心最热闹的步行街。 他选了一个人流量大的路口,把书包放在地上当道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跳舞。 音乐是从他攒钱买的二手MP3里放出来的,外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音箱,声音不大,但足够吸引路人的注意。他跳的是Breaking,地板动作为主,风车、头转、排腿,一个个高难度动作行云流水般地衔接在一起,看得路人目瞪口呆。 那天的收获是八十七块钱。 沈墨把钱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数了三遍,然后把最大的那张五十元钞票举到眼前,看了很久。这是他靠自己的本事赚到的第一笔钱,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他用汗水和技巧换来的。那种感觉,比他跳完任何一支舞都更让人上瘾。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他都会去步行街跳舞。天气好的时候,他能跳三四个小时,跳到衣服湿透,跳到膝盖磨破皮,跳到音箱没电。他的舞技在街头表演中飞速进步,因为街头表演和练功房里跳舞完全是两回事——街头没有完美的地板,没有整面的镜子,没有专业的音响,有的只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你要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抓住所有人的目光,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感染力、临场反应和控场能力。 这些能力,沈墨在街头跳舞的两年里全部练了出来。 当然,街头表演也给他带来了麻烦。城管来赶过很多次,有几次差点被没收音箱。也遇到过地痞流氓来找茬,有一次几个人围上来让他交“场地费”,沈墨二话不说,一个后空翻翻出去三米远,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没有打架,他知道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但他也知道,有时候展示一下实力,比说一百句话都有用。 沈墨的父亲知道他在外面跳舞赚钱之后,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父亲觉得跳舞是丢人现眼,但看到沈墨每个星期都能拿回来几百块钱,他的态度从反对变成了默许,又从默许变成了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 “这个月的生活费呢?”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空酒瓶,眼神浑浊地看着刚进门的沈墨。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茶几上。父亲把钱抓过去,数了数,皱了皱眉:“就这点?” “这周下雨,人少,赚得不多。”沈墨平静地说。他的声音已经变声了,低沉了很多,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静。 “下周多跳点。”父亲把钱揣进口袋,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到沈墨面前,“对了,今天有人来找你,给你留了这个。” 沈墨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手写的,笔画刚劲有力,一看就是成年人的字迹。沈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纸上写的是——星耀娱乐,经纪人,韩东。 星耀娱乐。那是国内排名前三的娱乐公司,旗下有无数当红艺人,从歌手到演员到偶像团体,几乎涵盖了娱乐圈的所有领域。沈墨在电视上看到过无数次星耀娱乐的logo,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logo会以一张纸条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跳舞很有天赋,如果有兴趣,可以给我打电话。” 沈墨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父亲喝多了酒发出的呼噜声,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等了四年的机会。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星耀娱乐的经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步行街?为什么会看中他?这是一个真的机会,还是一个陷阱?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缝里,和艺校的录取通知书、舞蹈比赛的报名表放在一起。 那一夜,沈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泡,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能进星耀娱乐,如果他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舞者,甚至一名艺人……那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用再在街头跳舞,不用再看城管的脸色,不用再把赚来的钱交给父亲去买酒。他可以有自己的舞台,有自己的灯光,有自己的观众。 他想到了裴景。当然,他不知道裴景的名字,不知道裴景的存在。但他想象中的那个“自己”,和裴景正在成为的那个“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合的——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耀,被所有人看见。 沈墨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张纸条。 他会打这个电话的。但不是现在。他要把这支新舞练好,要把最好的自己展示给那个经纪人看。他要让对方知道,他不是偶然在街头跳舞的野路子,他是一个值得被签下的、有潜力的、独一无二的舞者。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来覆去的同一个夜晚,裴景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裴景在想的事情是——明年,十四岁,他想去参加一个选秀节目。不是少儿才艺比赛,是真正的、全国性的、面向青少年的偶像选秀。 那个节目叫《少年之名》。 裴景记得这个节目。前世他看过,第一季的冠军后来成了顶流,亚军和季军也都发展得不错。节目有一个特点——它不要求选手必须有经纪公司,个人练习生也可以报名。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先签约,可以先在节目里亮相,用实力说话,然后让经纪公司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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