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个节目,四套完全不同的表演方式。裴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每个节目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前世的经历让他对任何形式的观众和评委都免疫了——连死亡都经历过的人,还会怕上台吗?他睡不着是因为一个念头,一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的念头。 他想出道。 不是参加完这个比赛就出道,那太早了。他才十一岁,不管是心智还是技能都还不够成熟。但他需要一个起点,一个让圈内人注意到他的起点。这个比赛就是他的第一步。他要拿名次,而且要拿四个名次。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裴景。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裴景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出现在比赛场地。省城少年宫的大礼堂,能坐八百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背景板上印着大赛的logo,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音响设备。 裴景抽到的顺序是上午第三场,器乐赛道,他是器乐组第47号。他坐在候场区,看着前面一个个选手上台、表演、下台,每个人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弹得磕磕巴巴,有的台风老练得不像小孩。他注意到有一个弹古筝的女孩特别厉害,十岁的年纪,手速快得惊人,一曲《战台风》弹得气势磅礴,全场掌声雷动。 轮到裴景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钢琴前,向评委和观众鞠了一躬。 坐下,抬手,落指。 肖邦的《小狗圆舞曲》从指尖流淌出来。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裴景就知道今天的状态不错。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着,轻盈得像一只真的在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到了中段的抒情部分,他放慢了速度,让旋律像流水一样缓缓铺开,然后又在结尾处加速,一气呵成地冲向终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裴景站起身,又鞠了一躬,余光扫到评委席上有一个女评委在点头,另一个男评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走下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嘴角是上扬的——他知道自己弹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能拿名次的那种好。 接下来两天,他依次完成了声乐、舞蹈和表演的比赛。声乐他唱了《让我们荡起双桨》,舞蹈他跳了那段街舞,表演他朗诵了《乡愁》。每一样都发挥出了他的最好水平,尤其是朗诵,当他念到“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的时候,他想起了前世的妈妈,想起了她走的那天他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了,那种真实的悲伤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台下好多观众红了眼眶。 比赛结束后,裴景回到旅馆,把自己扔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妈妈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不管能不能拿奖,妈妈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裴景侧过头看着妈妈,忽然问了一句:“妈,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大明星,你开心吗?” 他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心啊,怎么不开心。不过妈妈更希望你开心,是不是大明星不重要。” 裴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他妈没听清:“什么?” 裴景翻了个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没什么,妈,橘子给我,我饿了。” 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裴景在器乐赛道拿了第一名,钢琴组的金奖。声乐赛道拿了第三名,铜奖。舞蹈赛道拿了第二名,银奖。表演赛道拿了第一名,金奖。四个赛道全部获奖,综合评分在所有参赛选手中排名第二,仅次于那个弹古筝的女孩。 这个成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裴景的妈妈看到结果的时候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打电话给裴景的爸爸:“你儿子拿了两个金奖一个银奖一个铜奖!你听到了吗!两个金奖!” 裴景的爸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明显在颤抖的声音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行。” 裴景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妈妈哭,自己也想哭,但忍住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才刚刚开始。两个少儿才艺比赛的金奖,在真正的娱乐圈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这至少证明了他的方向是对的,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站在真正的舞台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拿奖的这个月,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有一个叫沈墨的男孩,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舞蹈比赛的报名表,上面写着报名费三百元。他没有三百元。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找出了一百三十七块零钱,距离报名费还差一百六十三块。 那个比赛,他最终没有报上名。 但他没有放弃。他只是把报名表折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缝里,和那张三年前的艺校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第4章 两条线 裴景十一岁到十三岁这两年,是他技能大爆发的时期。 钢琴过了九级,开始挑战十级的曲目。周老师说他的技术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的琴童,欠缺的只是阅历带来的情感深度。裴景知道阅历这东西急不来,他虽然有前世二十八年的记忆,但那辈子的阅历大多是关于爱情和背叛的,跟肖邦、李斯特、贝多芬没什么关系。他只能靠不断地听、不断地揣摩、不断地练习来弥补。 美术方面,他从素描转到了色彩,开始学习水粉和油画。吴老师说他的色彩感觉很好,尤其擅长冷色调的运用,建议他以后可以往舞台美术或者视觉设计方向发展。裴景把这条建议记在心里,但没有立刻执行——他的目标不是成为画家或设计师,而是成为一个全能的艺人。美术对他来说是一种审美训练,帮助他在未来的舞台造型、MV画面、甚至专辑封面设计上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书法他一直在坚持,每天半小时,从未间断。到十三岁时,他的楷书已经写得相当有模样了,他爸逢人就拿出他的字来显摆。裴景觉得书法对他的帮助不止于写字本身,更重要的是训练了他的心性——一笔一划都急不得,一撇一捺都要沉住气,这种定力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用得上。 舞蹈是他的重点突破方向。从九岁开始学舞,到十三岁时已经四年了。他不再只学街舞,开始接触爵士舞和现代舞。他的舞蹈老师陈曼是科班出身,北舞毕业的,因为受伤退居二线,开了这家舞蹈工作室。陈曼是个非常严厉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说话直接得让人下不来台,但对真正有天赋的学生毫不吝啬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裴景是陈曼最得意的学生。 “你的身体条件不算最好,”陈曼有一次对他说,“个子不会太高,骨架也不算大,做大开大合的动作不占优势。但你有两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一个是节奏感,你卡拍子几乎是天生的准;另一个是表现力,你跳舞的时候不是在展示动作,你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裴景知道自己的表现力从何而来。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心里的情绪太多了,多到无处安放,舞蹈只是其中一种宣泄的出口。他跳舞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一个画面,一个场景,一段记忆,然后他的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跟着那个画面走。观众看到的不是动作,而是那些画面透过他的身体折射出来的光影。 陈曼看出他有潜力,开始带他参加一些演出和比赛。十二岁那年,他参加了一个省级的青少年舞蹈大赛,拿了少年组的金奖。那是他第一次靠舞蹈拿奖,奖杯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比钢琴的奖杯更有分量——因为钢琴他学了五年,舞蹈他才学了三年。 十三岁,裴景面临人生中的第一个关键选择——小升初。 他所在的学区对应一所普通的初中,教学质量一般,艺术资源更是少得可怜。如果他继续在这所学校读下去,他所有的艺术培训都得在校外进行,时间上会很紧张,而且学校的环境也不利于他全身心地投入艺术学习。 他的爸妈商量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让他去考省艺校的附中。 省艺校附中是全省最好的艺术类中学,分设音乐、舞蹈、美术、戏剧四个专业方向,师资力量雄厚,教学体系成熟,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入国内顶尖的艺术院校。当然,学费也不便宜,一年要两万多。 裴景知道爸妈的经济压力很大。他爸在工厂上班,工资这几年涨了一些,但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他妈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加起来六七千块钱,要还房贷,要生活,还要供他学四门才艺,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了。现在再加上一年两万多的学费,几乎是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榨干了。 “爸,妈,”裴景在饭桌上认真地说,“我可以去考,但如果考上了,学费我可以自己赚一部分。我可以去琴行代课,可以做家教,可以……” “你一个小孩子,赚什么钱?”他爸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冲,但不是冲他,是冲自己,“你好好学你的,钱的事爸妈来想办法。” 他妈在旁边点头:“就是,你只管好好学习,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景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会让爸妈觉得没面子,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上了附中之后,他一定要想办法自己赚钱,不能再让爸妈这么辛苦了。 省艺校附中的入学考试在六月份,分专业考试和文化课考试两部分。裴景报考的是音乐专业,考试内容包括钢琴演奏、视唱练耳、乐理基础和文化课。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备考,每天练琴四个小时,练到手指尖磨出了茧子。 考试那天,他穿着妈妈特意给他买的白衬衫,走进省艺校的大门。校园比他想象的大,几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围着一个中心广场,广场上有一个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座抽象雕塑,看起来像是几个音符在飞翔。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园里走过,有的背着琴盒,有的穿着练功服,有的手里拿着画板,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裴景说不上来的气质——那种气质叫“专业”。 他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悸动。这里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环境,到处都是和他一样在追求艺术的孩子,没有人会觉得他每天练四个小时琴是怪胎,没有人会觉得他不跟同学出去玩是不合群。在这里,他不再是异类,他是同类。 专业考试在音乐楼的三楼进行,一间标准的琴房里摆着一架雅马哈三角钢琴,三个评委坐在靠窗的位置。裴景抽到的顺序是第九个,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听到前面考生一个接一个地弹,有弹得好的,也有弹得一般的。他的心跳很平稳,手心没有出汗,呼吸也很均匀。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要弹的曲子过了一遍——他选的是巴赫的《G小调赋格》,一首技巧性很强但情感相对克制的曲子,适合在这种专业考试中展现基本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