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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的人一动不动,监护波形依旧平稳地跳动着。 “樊余也会抓到的。” “快了。” “你教我的,要讲道理,要走对的路。” “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渐渐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你什么时候醒。” 走廊那头,护士悄悄探出头,望着这个两天两夜未曾挪过地方的家属。 他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轻声呢喃,听不清内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下午三点,小高的电话再次打来。 南郊摸排有了进展,调阅了附近仅有的几个监控,走访几户居民后,锁定了樊余的藏身处——一栋待拆迁的五层老楼,三楼东侧的房间,窗帘终日紧闭,里头的人昼伏夜出。 “人还在里面,已经布控。”小高说道,“但他是否留有后路还不清楚,这片地形复杂,他选这里,八成是提前踩过点。赵队的意思是先围困,把他可能接应的人一并钓出来。” “要多久。” “大概一两天。他目前没有外逃迹象,应该还不知道司机落网的消息。” “好。”樊霄顿了顿,沉声道,“小高。” “嗯?” 樊霄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 他稍作停顿。 “请务必保证抓捕过程合法合规,所有证据链条完整。不要给他任何翻案、减刑、提前释放的机会。” “明白。”小高应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理。” 傍晚,夕阳从走廊尽头斜斜洒入,铺了一地暖光。 樊霄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离开这层楼。老陈劝他去休息室躺一会儿,他不肯;薛宝添骂他要把自己熬垮,他也不理。 他像是被生生钉在了那把椅子上。 唯一的动静,便是每到探视时间,他走进NICU,在游书朗床边安安静静站够五分钟。 他不再哭,也不再喃喃自语。就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寸空气,指尖虚虚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额角的纱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柔和的下颌。一遍,又一遍。 而后转身出来,重新坐回原位。 晚上八点,小高的消息终于传来。 樊余死了。 不是落网,而是拒捕。便衣在巷口堵截时,他持刀行凶,扎伤一名民警,还试图抢枪,被当场击毙。 小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起常规案件:两枪击中胸部,没能救回来。受伤民警无生命危险,已送医救治。 他说完,静静等了几秒。 樊霄一言不发。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窗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高又等了两秒,轻声补充:“樊先生,程序合规,全程有执法记录仪记录,是他先动的手。” 樊霄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静极了。监护仪的声响隔着墙传来,规律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护士站隐约有低声交谈,还有翻纸页的轻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靠在窗边,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屏幕亮着,依旧是游书朗病房的监控画面。 他垂眸,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按灭屏幕,转身朝NICU走去。 护士看见他,没等他开口便轻声提醒:“五分钟。” 他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灯光调得极柔,监护仪的淡绿光芒一明一灭,轻轻落在游书朗脸上。 他安安静静躺着,睫毛投下的浅影覆在眼睑下,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眠。 樊霄在床边站定。 他没有伸手,就只是站着,静静望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他死了。” 说出这三个字,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只是要把这几个字从胸腔里硬生生掏出来,搁在这人面前。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做犯法的事。” 监护仪轻轻滴答一声,游书朗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机器声吞没,“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赶快醒来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窗帘轻轻拂动。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而后慢慢松开紧绷的手指,将手机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缓缓弯下腰,极轻、极柔地,把额头抵在游书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上。 门外,护士轻轻敲响了房门。 他直起身,小心地把那只手塞回被窝,细细掖好被角。 护士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极轻,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笑意: “樊先生,游书朗先生体征平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他僵在原地,没有动。 两秒,五秒。 他缓缓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而后垂着眼,又轻轻将那只手攥进掌心。 力道轻得,生怕惊扰了他的浅眠。
第171章 游书朗醒了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每天清晨樊霄换上的那束白色洋桔梗的香味。 他不懂什么花语,只是记得游书朗喜欢。 樊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今天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衣服是昨晚让人从家里取来的,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他不想游书朗醒来第一眼,看见一个狼狈的自己。 阳光落在游书朗搭在被子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瘦,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樊霄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它。 还是有点凉,但比在监护室那几天好多了。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就这么静静待着。 然后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很轻地动了一下。 樊霄整个人一僵,他猛地抬起头。 游书朗那双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发颤,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樊霄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伸向床头的呼叫铃,用力按了下去,指尖都在发颤。 游书朗的视线一点点移过来,落到他脸上。 樊霄在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找到——没有熟悉,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感觉很空。 “……你是谁?” 游书朗的声音很轻,沙哑,飘忽,像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樊霄胸口像被重锤狠砸了一下,闷得他瞬间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想说我是樊霄,你看看我,你记不记得我——可所有话都堵在那儿,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攥着那只手,攥到自己指节发白,眼眶热得发疼。 游书朗仍看着他,眼神还是空的,只是有些费力地,打量着这个出现在眼前的人。 “我怎么了?”他又问,声音还是轻飘飘的。 护士快步进来,看到睁着眼的游书朗,立刻转身去叫医生。 樊霄喉结剧烈地滚动,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车祸……你撞到了头,现在在医院。”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在抖,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 医生很快来了,简单的检查,问话,翻看瞳孔。 樊霄退到一边,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床上的人。 他看到游书朗配合着医生的指令,转动眼球,抬手,回答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可那些回答是迟疑的,尤其是当医生问到“认识床边这个人吗”时,游书朗看过来,眼神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慌的陌生。 “意识清醒了,这是好事。”医生收起小手电,语气平稳,“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后面好好养着就行。颅脑损伤后短暂的意识模糊或记忆片段缺失是可能出现的,但通常……” “通常什么?”樊霄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那他为什么不认识我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是空的!医生,你告诉我这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天没休息的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恐惧催生出的质问冲口而出,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分寸。 医生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顿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专业态度:“先生,你先别急。患者刚苏醒,认知功能需要时间恢复。目前他的生命体征平稳,定向力基本正常,这已经是很好的迹象了。记忆的恢复急不来,可能需要几小时,几天,甚至更长一点时间,绝大多数情况下……” “绝大多数?”樊霄重复着这个词,像是被它刺痛了,“万一他不是绝大多数呢?万一他……” “樊霄。” 很轻的一声。 来自床上。 樊霄所有的话戛然而止。他像被按了暂停键,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游书朗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虽然还带着初醒的疲惫和困惑,但已经有了焦点,清晰地映出樊霄惊慌失措的脸。 他看了樊霄几秒,然后目光转向医生,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了不少:“医生,我没事。他只是……太担心了。您别介意。” 医生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多休息少刺激,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轻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樊霄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恐慌被游书朗那声称呼骤然掐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后怕。 他看着游书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游书朗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像一缕烟。 “你过来。”他说。 樊霄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挪到床边,却没有坐,只是站着,低头看着他,眼神还有着未褪的惊恐和一丝不敢确定的希冀。 “……你刚才叫我什么?”樊霄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游书朗缓缓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伸向樊霄,动作很慢,带着久卧的无力。 樊霄立刻弯下腰,主动把自己的脸凑近那只微凉的手。 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很轻。 “樊霄。”游书朗看着他,眼神彻底清明了,带着熟悉的、细微的无奈,“我醒了,别怕?”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樊霄强撑的气球。 他腿一软,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深深弯下去,额头抵着床沿,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我以为你……”破碎的哽咽从下面传来,“你刚才看我的样子……我以为你真的不记得了……” 游书朗的手落下,搭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很轻地揉了一下。 “刚醒脑子是有点乱。”他承认,声音很低,“刚睁眼那会儿,像做了个很长很沉的梦,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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