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黑芝麻 沈知珩唇角微扬，语气笃定得近乎炫耀，“况且，小宥不会给我去的机会，不是吗？” 涂衡看他这副如沐春风的模样，撇了撇嘴，竟罕见地没有继续斗嘴。 他只是安静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笼水晶虾饺，筷子尖戳破薄透的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虾仁，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知珩前脚刚离开餐厅，涂清檀就鬼鬼祟祟地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她像只警觉的小动物，还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生怕某人去而复返。 涂衡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什么时候也开始有怕的人了？” 涂清檀没好气地送他一个白眼，踢踢踏踏地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坐下，双手托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他。 “涂衡，老实交代，”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审讯的架势，“你这大半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到底跑哪儿野去了？” “拍戏啊。” 涂清檀眼眸微眯，“是吗？” 涂衡扣着杯底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被涂清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餐桌，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抬手带着几分宠溺和掩饰，轻轻拍了下涂清檀的脑袋。 “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别多问。” 自打涂衡这次回家，涂清檀就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具体哪里不同，她又形容不上来。不是外貌，不是语气，而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像是经历过一场大事后的脱胎换骨，又像是放下了什么很深的执念。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与他往常截然不同的沉静，像深潭下的暗流。 这种微妙的怪异感，一直持续到了元宵节。 对涂衡而言，过完这个元宵，他便真正恢复自由身了。 他的粉丝们早已提前一个月在全国各地以各种花样百出的方式摆宴庆祝，阵仗堪比过年，有包下整条美食街的，有租下城市地标巨屏的，有组织万人合唱应援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艺人要攻打娱乐圈。 元宵节深夜，涂衡毫无预兆地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消息： 涂衡V：等了很久吧？这次，我们见面聊。【演唱会邀请函·链接】【退款登记·链接】 配图是一张手写的邀请函，字迹苍劲有力，末尾画了一个简笔小人，正冲着镜头比耶。 这条微博一出，微博彻底瘫痪。 服务器又崩了。 涂衡要开演唱会这事儿，连涂清檀这个亲妹妹都被蒙在鼓里。 “涂——衡——！” 正在楼下休闲厅和涂奕、涂怀鸣闲聊的涂之宥，被楼上这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惊得一怔。那声音穿透楼板和墙壁，带着火山喷发般的愤怒，震得水晶吊灯似乎都晃了晃。 他一脸茫然地看向两位哥哥。 涂怀鸣闻言，只是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出去混，总是要还的。” 涂奕也跟着笑了笑，对涂之宥解释道，“你三哥瞒着小妹，偷偷筹备了一场演唱会。估计是怕提前说了，会被缠着要参与筹备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涂之宥看破不说破——这事儿，恐怕不是涂衡一个人能瞒得下来的。 楼上那惊天动地的动静持续了好一阵，偶尔夹杂着涂清檀的怒骂和涂衡的求饶声。涂之宥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真好啊。 这样的热闹，这样的烟火气。 上一世，他从未有机会看见。 “小宥，手机手机，小珩来接你了！” 沈言的声音从棋牌室方向传来，紧接着人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手里举着他的手机。她把手机塞到涂之宥手里，又潇洒地转身往回走，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响，裙摆旋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妈——” “快去快去，到了发个信息。你爸今晚手气臭，我得回去盯着！”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今晚她们几个搓麻将上了瘾，晚饭后往那儿一坐，就再没出过那道门。沈言难得有这种放飞自我的时刻，涂锦添在一旁陪着，输得一再怀疑她们联手了，却找不出证据。沈言还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 如今沈知珩来接人，流程是越来越顺畅。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又迅速将人带走，涂家上下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涂清檀还总结出一条规律：沈知珩来接人的频率，和涂之宥在他那儿过夜的次数成正比。 涂之宥套上羽绒服，揣好手机，小跑着出了门。 夜色清冷，月光如水。 他远远就看见沈知珩站在车旁，身姿挺拔，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青松。那人看见他，眉眼便柔和下来，张开手臂等着他扑过来。 涂之宥飞奔过去，习惯性地将手揣进沈知珩温暖的大衣口袋里，仰头问他，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哥哥，今晚你吃的什么馅儿的元宵？” “黑芝麻——” “小宥！”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窜出，带着一股混着烟尘和酒气的风。 涂之宥被吓得猛地一颤，条件反射地往后缩。沈知珩反应更快，瞬间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护住，同时冷冽的目光如刀般扫向来人。 一旁的保镖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阻拦，却被沈知珩一个眼神制止。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涂之宥从沈知珩怀里探出头，辨认出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微微一惊。 陆衍。 那个向来风度翩翩、衣着讲究的陆家大少爷，此刻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胡茬青青地冒出来，衣服皱得像咸菜干，整个人几乎与流浪汉无异。 “陆衍哥？”涂之宥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二人世界被不速之客打扰，沈知珩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他手臂仍揽着涂之宥的腰，语气算不上好地来了一句。 “大过节的，你不在陆家待着，跑出来扮演流浪汉体验生活？” “沈知珩，”陆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带着恳求和疲惫，“我想和小宥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沈知珩低头看向涂之宥征求意见，涂之宥点了点头。 涂之宥将手从沈知珩温暖的口袋里抽出，冷空气激得他瑟缩了一下。沈知珩立刻蹙起眉，迅速取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仔细地将涂之宥裹得严严实实，从脖子到下巴都包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五分钟。”沈知珩冷冷地扫了陆衍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涂之宥被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笑了，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几步开外。 陆衍站在路灯下，光影切割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久，喉结滚动，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小宥，”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你可以……带我去见你三哥一面吗？” 涂之宥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了解涂衡。若非触及底线，三哥绝不会如此决绝将人拒之门外。那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软得很，对身边的人尤其纵容。 涂之宥没有立刻答应。 “陆衍哥，抱歉。”涂之宥语气温，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我需要先问过我三哥。征得他同意后，我再让人带你进去。” 陆衍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 那光芒熄灭得太快，快得像从未存在过。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背也佝偻了，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涂衡这辈子都不想见他。 又怎么可能会同意？ “小宥，回家了。”沈知珩在几步开外招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他可不愿意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占用太多本该属于他们的宝贵时间。今晚是元宵节，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一起看月亮，比如一起吃他特意带来的那盒黑芝麻馅元宵，比如…… 隔着车窗，涂之宥看着陆衍颓然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路灯把陆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无法摆脱的枷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涂之宥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拿出手机，给涂衡发去了一条消息：「三哥，陆衍哥刚才来找我，想见你一面。我没答应，先问问你的意思。」 同时，沈知珩也拿出手机，吩咐人去通知陆家来涂家这边把人接走。看在一起长大的情谊上，虽然不能帮他，但总不能真让他大过节的在外面流浪。 回栖苑的路上，涂之宥枕在沈知珩的腿上，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若有所思。 那些元宵节的彩灯挂在街边，红的黄的蓝的，像一串串会发光的糖葫芦。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炸开，转瞬即逝，留下一片淡淡的烟雾。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思索后的余韵，“陆衍哥喜欢我三哥，对吧？” 沈知珩修长的食指轻柔地描摹着涂之宥的眉形，从眉峰到眉尾，一遍一遍，像是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陆衍看涂衡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藏不住的在意，那种被拒绝后难以掩饰的失落。除了涂衡那个感情迟钝的当事人，大概全世界都知道了。 不过现在，沈知珩也不太清楚这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当然，他也并不关心旁人的感情纠葛。他此刻更关心的，是怀里这个人为什么还在想别人。 “可我三哥对他呢？”涂之宥沉浸在思考中，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醋坛子早已打翻，“也是同样的心思吗？我总觉得三哥这次回来之后，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提到陆衍，都是大大咧咧地吐槽，现在……好像刻意不提了。” 沈知珩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涂之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不轻不重，像是在提醒他：现在是我们俩的时间，别想别人。 下车后，涂之宥的脚就没沾过地。 他直接被沈知珩打横抱起，像抱一只慵懒的猫。这种“回家方式”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学会了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元宵节的栖苑格外安静。 除了未能回家的司机和七名轮班保镖，主楼里便只剩他们两人。客厅的灯亮着，是陈叔特意留的暖黄色，把整个空间照得温馨而私密。 沈知珩一进门，便顺手关闭了主楼的监控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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