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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蛾子期待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我可是我们这一批卵里长得最好看、翅膀的花纹最丰富的。” “你要从谁身上剥皮?”时予看着满手的磷粉,面无表情地问,“你要把谁的翅膀剥给我穿?” “不是剥!”小蛾子赶紧解释,“高级的哥哥们都是会定期蜕皮的。我偷偷去拿一件给妈妈穿就好了。” 说完,跟许下了什么庄严的承诺一样,小蛾子示意让时予再等他一天。 第二天。 当小蛾子再次出现时,他手里捧着一件非常宽大,并且散发着奇异光芒的衣服。 那光芒不是单一的色调,而是层层叠叠的流光溢彩,像把一缕极光揉碎了织进了布料里。 上面的花纹复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繁复的纹路在幽暗的地下走廊里流转着银紫色的微光,仿佛每一道线条都在呼吸。 看着那件散发着诡异荧光的“虫皮大衣”,时予的眼角跳了一下,尽量不动声色地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小蛾子却毫无察觉,双手将衣服高高捧到他面前,兴奋地邀功:“妈妈放心吧!穿上这件衣服,绝对没有任何虫子会发现你是人类的!”
第37章 摆在面前的路只有这一条。 时予试着披上那件散发着诡异荧光的幻蛾蜕皮,很快就发现了第二个问题:这个外袍,或者说翅膀,对于他一个人类来讲,实在是太大了。 他披上之后,非但不能像小蛾子那样贴身地穿在身上,反而像裹了一层臃肿的被子,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小蛾子踮着脚,殷勤地帮他调整。特别将帽兜的部分用力向下拉了拉,小心翼翼地将时予惹眼的银发全部塞进兜帽之中遮盖起来。 “这样显得妈妈更神秘了!绝对不会露馅的!” 时予无语了片刻,轻轻抖了抖身上的衣袍,上面“刷刷”地往下掉了一堆光污染似的亮粉。 小蛾子却对时予披上他们种族外袍的模样感到非常满意。他伸出手指,不容分说地塞进时予微凉的掌心里:“妈妈,我们走吧!” 时予估算了一下时间。这个点,距离哈格森来给他送晚饭还有一段空隙。 时予任由小蛾子拉着他,从走廊的一处视觉死角里迈了出去。 就在他离开那个被哈格森圈定的“安全区”的一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冥冥之中的那种感应进一步加强了,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他跳动的心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予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产生了微微的颤抖。这种强烈的心悸感让时予一时间竟无法用意志力从中脱离,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强忍着那一阵阵从四肢百骸泛起的酥麻。 怎么感觉脚下的这具躯壳在故意搞他? 小蛾子俯下身,空闲的指尖贴上地面,抬起头对时予说:“我们已经穿过了首领的尾巴部分。离圣殿越来越近了!” 见时予僵立不答,巨大的兜帽下只能看见那截清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双唇,小蛾子有些担心地凑过去:“妈妈?” 时予像终于从某种深海的溺水感中回过神来一般,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暗光:“走吧。” “我带妈妈走人最少的地方。” 小蛾子极其娴熟地在庞大的地下建筑物之间穿梭着。时予则借此机会,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外面的区域和他想象中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和囚禁他的卧室装修风格保持着高度一致——那种透着古典与肃穆、又极度不符合现代星际时代的复古风。 只不过,在时间年代的问题上,时予要在心里打一个问号。毕竟帝国那种仿古罗马的装修风格,是人类专门翻阅史书去复刻的。 但虫子建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在模仿现代的人类,还是模仿早已消亡的古代人类,这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走来,时予还是没有能够找到任何跟梦境中、他所生活的环境相关的线索。 走过一段泛着裂纹的石板长廊,面前的遮盖物忽然一轻,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平坦且广阔的圆形下沉式广场。 广场的四周布满了灰尘和斑驳的刻痕,像是已经荒芜了很久。但从它宏大的规模上,不难看出这里曾经的火爆程度。石砖的缝隙里,甚至还残留着零星擦不干的血迹。 那些蓝绿色的虫血,像是因为滴落过太多次,已经深深地嵌进了石板的肌理中,变成了幽暗的化石,抠都抠不出来。 “这里是……?” 时予微微蹙眉。他曾在军校的异种生物课上学过无数虫族的习性,却从没听说过虫族内部还有专门用来聚众斗殴的地方。 小蛾子向他解释:“这里是决斗场。是用来争夺和妈妈的交配权的地方。” “据说在以前,我们长到完全体之后,都是要在这个台子上比一比的。最后的胜出者,也就是实力最强的那个雄虫,才能够获准前往圣殿最深处,和妈妈交配,留下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从一批一批的新生儿中,选拔王夫的手段。” 时予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语气平淡:“看上去伤亡会很惨重。” “或许吧。”小蛾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能够死在争夺妈妈的角逐台上,是很荣耀的一件事呢!那些在卵里就注定低劣的残次品,甚至连踏上这个决斗台的资格都没有。” 只不过,小蛾子的声音很快低落下来:“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毕竟妈妈走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虫子来过了。” “但现在,妈妈回来了!” 小蛾子金色的瞳孔里重新泛起狂热的亮光,满怀期许地看向身披幻蛾长袍的人。他晃了晃时予的手臂:“妈妈会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的吧?” 不等时予开口,小蛾子又急切地自我补充道:“妈妈就应该待在我们身边啊!人类有那么多人,少一个不会有什么的。但是我们虫族……我们没有妈妈的话,就会完蛋的。” “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的兄弟死掉了。他们都没有我幸运,没有能够活着见到妈妈。死的时候,他们都在呼唤……” 说到这里,小蛾子忽然闭了嘴。他抬起眼睛,试图观察时予的脸色,却失败了——时予的脸被宽大的兜帽挡得严严实实。 见时予没有反应,小蛾子才可怜巴巴地补充:“妈妈怎么舍得看着我们,在绝望中死去呢?” 时予却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呼唤什么?” 小蛾子明显是不想说,眼神闪烁着顾左右而言他。忽然,他指着前方喊道:“妈妈,我们要到了!” 他拉着时予走到了角斗场边缘的栏杆旁,示意他往下看。下面,就是进入圣殿的入口了。 时予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抵达核心区域。他还想追问什么,但随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方的景象彻底吸引走了。 空气中,忽然涌上了大股大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时予终于看到了虫子。 很多很多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通往圣殿前巨大的石阶广场上。 它们绝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的,体型有大有小,花纹也各自不同,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只是维持着人类拟态的。 结合小蛾子之前的话,不难看出,它们是在排队进入圣殿,等待着某种“救治”。而救治它们的不是专业的医生或医疗团队,而是圣殿中据说存在的、虫母的遗迹与影响力。 乍一看这片虫海混乱不堪,但实际上,它们都在极其有秩序地排着队,拖着残破的躯体,缓慢地向着那扇高耸的石门蠕动着。 很明显,这是虫族的伤兵营。说不定这些虫子身上的致命伤口,就是前线帝国的士兵用光炮和机甲造成的。 但小蛾子却无情地打破了时予的猜测。“妈妈是不是以为,它们是排队进去看病的?”时予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是的。”小蛾子趴在栏杆上,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它们是知道自己已经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所以自愿进入圣殿,献祭自己的躯体,换来死在妈妈残留的气息身边的机会。 “这样的话,它们的躯壳就可以被分解,变成维持虫巢继续运转的养料。原本妈妈在的时候,虫巢永远都焕发生机,不需要谁来献祭。但现在不同于往日了。” 时予没有说话,碧绿的目光从这些形态各异的垂死虫族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在队伍前端的一个异样身影。那只虫子看起来花纹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兵种,并且体型十分小,跟周围那些如坦克般庞大的重伤虫兵一比,仿佛一个未成年。 时予皱起眉:“你们真的已经连幼虫都要派上战场了吗?” “它才不是幼虫呢!”小蛾子撇撇嘴,“妈妈信不信,它是这些伤兵里最厉害的一个?这样的虫子,是在卵里吞噬了太多的同族,导致能量过载,才发育成这样的畸形。” “这种吞噬同类的现象,在你们虫族内部叫什么?” 小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什么也不叫呀。这是很自然的弱肉强食,不是吗?早就在卵里淘汰了一波了。” “那么,如果这是你们天然的习性,”时予冷锐地指出盲点,“为什么只有它会畸形成这样,而其他的虫子不会?” “因为它太着急破壳,所以吃得太多了呗。”小蛾子忽然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唉……我们每个虫子在卵里的时候,都以为外面的世界有妈妈。所以拼了命地想尽早破壳,好第一个见到妈妈。谁知道外面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外面没有妈妈,我们才不会这么着急孵化出来呢。” 这一刻,时予脑海中灵光一闪。之前在黑市里,他进入孵化室时那些虫卵产生的异动,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会突然把他拉进精神幻境?为什么那些卵在感受到他的气息后会变得躁动不安,甚至当着他的面,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同类吃掉? 人类将其称之为“基因污染”,即便文雅一点的称呼,也叫作“进化”。但其实,它们的根本目的——无论变成什么恐怖的怪物——都只是为了“祂”而已。 在卵里的时候,想要快点见到祂;长大了追求极致的力量,是为了能够和祂亲密无间地交配;死去的时候,也要拖着残躯回到他的脚下,目的是再度转世,重新成为他的孩子。 人类对虫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肤浅了。时予和虫子的交锋经验,早就足够写成上百篇军方战术论文发表出去。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远没有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令人震撼。 用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虫族的确是一个可悲至极的种族。它们的一生都在被所谓的基因和血脉牢牢操控着。 如飞蛾扑火,没有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给予它们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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