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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被母亲抛下,再强的力量、再聪明的心智也都将变得一无是处,最终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与无望中,选择自我毁灭。 真是一场绝望的单向奔赴。 而自己作为一个纯正的人类,居然会成为这群异族怪物的救赎吗? 小蛾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如果要进圣殿的话,只有下面那一个入口。我们要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时予顺着台阶走下角斗场。一走近队伍,他才发现地面上真的沾满了令人作呕的血污。 正常的蓝绿血液和带有强腐蚀性的酸液混合在一起,把原本坚硬的地板摧残得坑坑洼洼、狼狈不堪。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宽大羽翼,并没有在这群已存死志的伤兵队伍里引起额外的关注。 这些虫子的口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低频的悲鸣与嗡鸣。时予听不懂虫语,他拉了拉小蛾子的手,示意他给自己翻译。 但小蛾子却难得地无视了他的命令,低着头装死。 漫长的队伍走起来,说快也快。很快,他们就越过了队伍的最前端。不断有重伤的虫族拖着残躯,静默地爬进那扇幽深的石门里。 而时予也踩着它们流下的血液,堂而皇之地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走进了虫巢最核心的圣地。竟然没有一只虫子发现他的伪装。 就在时予即将踏入石门的瞬间—— 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只畸形最严重的、像蜘蛛一样的虫子,竟然用它残缺锋利的足节,透过宽大的袍摆,勾住了时予的脚踝。 不用想,一定流血了。 时予停下脚步,终于低下头,仔细地打量起这只畸形虫的细节。 很难想象它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生命构造活到现在的。 它像是吞噬了太多不同兵种的同类,各种器官以一种极其猎奇和扭曲的样式拼凑在它幼小的躯干上。 甲壳上布满了致命的贯穿伤,时予甚至能一眼看出,那是帝国军队现役的K7型高能光炮击中后留下的烧熔痕迹,这一炮,将它本就错位的内脏打成了焦炭。 如果放在人类社会,让这样一个残破畸形的孩子强行续命,对父母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的罪过,死亡才是最好的仁慈。 现在,这只丑陋的畸形虫也终于迎来了它生命的终结。 可就在它生命之火熄灭的前夕,它却不顾一切地伸出残肢,死死勾住了时予。 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聚焦在兜帽下那半张脸上。 时予能感觉到,那只残肢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太过用力,太过急切。怕错过。 那张扭曲闭合的口器里,发出了凄厉的嗡鸣。但这一次,时予听懂了。因为那不是虫语,那是一句极其别扭、却饱含血泪的人类语言。 “别走……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别走……” 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硫酸腐蚀过的铁片在摩擦,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里发颤。 时予和它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对视着。他从那双属于怪物的眼睛里,竟然看出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泪意。 那并不是晶莹的水珠,和人类的眼泪截然不同。 那是什么呢?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它狰狞的甲壳流了下来——原来是血。它在泣血。 “别走……不要走……”它又重复了一遍,残肢勾得更紧了,仿佛那已经不是在挽留,而是在乞求。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那些拼凑在一起的器官互相挤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快要死了,但它不想死在这里——不,它不怕死,它怕的是死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身边。 小蛾子用力拉了拉时予的手,声音里透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妈,我们该进去了。时间不多了。” 时予垂着眼,看着那只残肢。它那么小,那么畸形,那么丑陋,却箍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生命都勒进时予的骨头里。 他轻轻动了动脚踝。 畸形虫的足节应声而落——不是被他甩开的,是它自己松的。因为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它最后的力气,它的足节从时予的衣袍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它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那里,复眼中的血珠越流越多,滴答、滴答地打在石板上,强酸将那一块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它的口器还在张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时予迈过它,向前走了一步。身后传来最后一声沙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恨……我.....恨…为什么……” 时予能够理解这只畸变种的情感。 正如古地球那个寓言故事一样——魔鬼被关进了瓶子里沉入海底。他祈求有人能将他放出去,承诺如果有人救他,他就给予那个人无尽的财富。 可随着时间流逝,等待被无限拉长,筹码越增越多却始终看不见希望的时候,这份卑微的乞求,最终就会扭曲成最恶毒的恨意。 如果他是这只被困在无望中的虫子,恐怕也会恨吧。恨那个给予了它们生命、却又无情地将它们抛弃在无尽黑暗中的“母亲”。 但……为什么是恨“我”呢? 时予心底产生了一丝久违的茫然。 他也不过是一个怀着身世谜题、想要寻求一个解答的普通人类罢了。 真要说起来,他在人类的群体里,也属于那个被异样眼光看待的“畸变个体”(一个强悍如怪物的Omega)。 他真的做过抛弃责任的事情吗? 他作为帝国的上将,尚且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心存活念的帝国平民。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虫母,什么样的绝境,才会让他做出抛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千万子民的事情呢? 时予很想立刻转身走进圣殿寻找答案。 但他被钩破流血的脚踝却像灌了铅一样,让他一时间竟然迈不开步子,无法从这只苟延残喘的虫子身边彻底离开。 这短暂的停顿,终于引起了圣殿内部那些负责守卫和清理的高阶虫族的注意。 两只身披重甲的虫兵火速赶来,见怪不怪地用前肢夹起那只畸形的蜘蛛虫,像处理垃圾一样将它抬了进去,很快消失在另一条漆黑的通道尽头。 小蛾子用力握紧时予的手,将他往门里拽,小小声地叫道:“妈妈,妈妈我们走吧!你不是想要看圣殿里面吗?” 时予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跟着他走进了石门。 一踏入圣殿内部,周遭的血腥与腐臭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异香所取代。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森冷可怖。巨大的穹顶由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体构成,四周的墙壁如同活物般微微呼吸着,墙面上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图腾,记录着虫族诞生以来的荣光。 跟外面如同地狱一般的光景相比,圣殿内部温暖得宛若天堂。 柔和的光线从穹顶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没有血腥,没有哀鸣,只有某种像是心跳一样的、极其缓慢的搏动感,从脚下传来,一下,又一下。 时予忽然开口:“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小蛾子握着他的手,急促地往前走着,头也不回地答道:“哦……一会儿等进去了,再告诉妈妈吧。” “你跟赫尔曼是什么关系?” 时予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意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小蛾子的脚步却猝然一停,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外袍——或者说,这双翅膀——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 虽然小蛾子的原身翅膀已经算是极其花哨了,但能把翅膀上的光污染和繁复花纹卷到这种地步的,时予见过一次之后就绝对不会忘记。 他的记忆力很好,这件外袍上的纹路,和那位高傲的大祭司赫尔曼身上的一模一样。 牵着时予的那只小手重重地收紧了,甚至还在隐隐发抖,像是被戳穿了某个巨大的秘密而感到害怕。 时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他。 小蛾子僵了大概两三秒,才慢慢地转过头来。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时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妈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小蛾子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轻松的语气。 “你自己说的,”时予抬了抬手臂,让那件过分华丽的羽翼在灯光下抖落一片流光,“越高级花纹越多。” 小蛾子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金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飞快地闪烁着,像是一个正在拼命想借口的小骗子。 “是……是我捡的。”他终于憋出一句。 时予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不冷,也不严厉,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小蛾子越发心慌。他攥着时予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腹上的薄汗渗进了时予的指缝。 “好吧,”小蛾子的声音小了下去,“是……是我拿的。但我不是偷的!那个本来就是……本来就是放在那里的,没人要……” 时予依旧没说话。 小蛾子急了,另一只手也攥上来,双手捧着时予的手,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妈妈,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只是想带妈妈来圣殿而已!妈妈不是一直想来看看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试图在眼眶分泌出虚假的液体。 时予低下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小蛾子的额头。 “我怀疑你什么,的确是我想让你带我来这里,”他语气淡淡,“只是好奇而已。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小蛾子捂着额头愣住了。 时予歪了歪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难道你是他的儿子?” “我怎么可能是!”小蛾子急切地否认,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没有妈妈,我们就不会再有新的卵了!”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只是……只是想帮妈妈。我怕妈妈会被很快发现,就把殿下的羽翅拿来了。我以为这样妈妈会更安全一点……” 时予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撇了撇嘴。 小蛾子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然后,小蛾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时予。 “好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承认。我是想让妈妈被殿下发现。” 时予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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