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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还有一辆小小的三轮车，红色的漆有些斑驳了，车把上系着一个褪色的气球。一辆又一辆的小汽车、小火车、小飞机散落在房间各处，像一个小小的、被遗忘的停车场。 纪倾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惊奇的发现手是小的，指头像五颗小小的豆子，捏在一起才能握住什么东西。脚也是小的，光着踩在爬行垫上，脚趾头圆圆的，像刚剥出来的莲子。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帽子上的耳朵垂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想动，但身体不受他的控制。 他像是住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成了一个安静的乘客，而驾驶这具身体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又莫名熟悉的小灵魂。 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起来。爬行垫的边缘被踩得翘起来，积木被踢得散开，毛绒兔子被一脚踩扁，发出轻微的“噗”声。 小短腿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兔子。 跑过走廊，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着，但他没有看清。 跑下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被他小小的手拍得啪啪响。跑进客厅，客厅的沙发很大，大得像一艘船，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被切成了兔子的形状。 他一直跑到门口。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他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小手扒着门边，脸贴在门缝上，努力往外看。 夕阳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暖暖的，橙红色的，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开了。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站在门口，逆着光，头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红领巾，书包的带子太长，滑到了胳膊肘，她不得不微微躬着肩膀才能让它不掉下来。 她的脸很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淡，像是看什么都不太在意，又像是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了。 纪倾辞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纪羽。 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首席科学家，而是一个十几岁穿着校服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的少女。 瘦削的下巴，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像在思考什么的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他在研究院里常见的那种冷峻和距离。 纪羽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什么不重要的东西。然后她把书包从胳膊上卸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这个小小的、穿着小熊睡衣的小孩。 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抱小孩，只能先把人搂进怀里再说。她抱得很紧，脸埋在小孩的肩窝里，校服的布料蹭着小熊睡衣的绒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怎么又睡了一下午？”声音是闷闷的，从肩膀上发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小孩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不挣扎，反而伸出小短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动作很像大人哄小孩，但因为手太短，只能拍到肩膀。 奶乎乎的声音从纪倾辞的喉咙里冒出来，不是他在说，是住在身体里的那个小灵魂在说。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汤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奶味。 “姐姐姐姐！我在等姐姐呀！等到睡着了！” 纪羽松开他，直起身，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等姐姐干什么？”她问。 小孩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嘴巴咧开，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礼物呀！姐姐说好的！” 纪羽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从书包里翻找。书包很沉，塞满了书和卷子，她翻了半天，才从夹层里掏出两个东西。 两个玩具。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绿色的。 红色的是一只小恐龙，塑料的，做工不算精致，眼睛有点歪，尾巴上有一道划痕。 绿色的是一只小青蛙，圆滚滚的，肚子鼓鼓的，按一下会发出“呱”的一声。 纪羽把两个玩具都放在手心里，摊开，递到小孩面前。 小孩看着那两只玩具，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着，伸出小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指了几圈，最后“啪”地一下拍在那只绿色的小青蛙上。 “辞辞喜欢哥瑞恩！要这个！” 纪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green。不是哥瑞恩。” 小孩歪着头，奶声奶气地重复：“哥瑞恩？” “G——R——双E——N, green。” “哥——瑞——恩。” 纪羽沉默了一瞬，把小青蛙递过去：“差不多。拿着。” 小孩接过小青蛙，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连体睡衣的帽子耳朵跟着一甩一甩的。他把小青蛙举过头顶，对着夕阳的光看，塑料的绿色在光里变得透亮，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宝石。 “姐姐最好啦！”小孩奶声奶气地说，张开手臂，又要抱。 纪羽站着没动，小孩的手臂张了半天，有点急了，踮起脚尖，“姐姐抱！” 纪羽这才弯下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孩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肩膀，小青蛙被他攥在手心里，绿色的肚子贴着纪羽的校服领口。 纪倾辞住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看着这一切。他看见纪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是纪羽的弟弟，他认得这个表情。 这是纪羽在笑。 他想叫一声“姐”，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因为此刻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小孩，是小时候的自己。 是还没有被纪家嫌弃，没有被贴上“废物”标签，还会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最好啦”的纪倾辞。
第92章 很多年 那时的纪倾辞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抱着他的女孩以后会成为让全世界都尊敬的首席科学家，会被人造谣、被人中伤，会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在医院病房里站一整夜，会在他出院那天偷偷松一口气，会在他失忆的时候帮他喂猫，会在他说“不用了”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哦”。 他只知道姐姐给他买了一个玩具，绿色的，叫“哥瑞恩”。 身后传来一道成年女性的声音，带着笑意。 “哎呀，小羽又给小辞买礼物了？有没有给妈妈的呀？” 纪倾辞想要回头。 他想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清那张脸，看清那些他从未见过、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的微笑的眉眼。 可他的脖子想要用力地、拼命地扭转，但身体不受他的控制，小孩已经埋进了纪羽的肩窝，把脸藏了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两只小熊耳朵。 那道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按下了“后退”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收。 光亮在消退。 纪羽的脸、夕阳的光、小熊窗帘、青蛙玩具——一切都在往后退，像退潮的海水，卷走了所有的颜色和温度。他听见小孩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奶乎乎的，听不清，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梦境。 纪倾辞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开，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萧凌宇的手臂还横在他的腰上，呼吸平稳，没有醒。 但他的耳边，有猫在叫。 还是两只。 “喵嗷——！”“嘶——！” 小黑蹲在床头柜上，弓着背，毛炸得像一只黑色的刺猬。小一站在地上，尾巴竖得笔直，嘴巴张着，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两只猫对峙着，谁都不肯退让，目光在空中交汇，擦出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纪倾辞躺在床上，听着那此起彼伏的猫叫，眼睛盯着天花板。他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梦里走出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夕阳的光、纪羽校服的蓝色、以及那只绿色小青蛙的塑料光泽。 他想起来了。 那只小青蛙。 他小时候确实有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按肚子会“呱”，他走到哪带到哪，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以为是丢了，难过了很久。 原来那是纪羽买的。 萧凌宇的手臂动了一下，大概是猫叫声吵到他了。他的手从纪倾辞的腰上收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小黑和小一还在对峙。 纪倾辞慢慢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炸毛的小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龇牙的小一。他伸手，把小黑从床头柜上捞下来，抱在怀里。小黑挣扎了一下，毛还炸着，但没有伸爪子。 他又弯腰，把地上的小一也捞起来，搁在腿上。两只猫的身体隔着他的睡衣，互相看不见，但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小一的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小黑的耳朵往后压着，尾巴夹在腿间。 纪倾辞抱着两只猫，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挂在楼房的缝隙里，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白面饼。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纪羽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玩具，手很小，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碰过显微镜，没有写过那些让全世界瞩目的论文，只会在放学后给小弟弟买玩具。 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绿色的。小青蛙的肚子被夕阳照得透亮。 “哥瑞恩。”他用气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里的两只猫同时动了一下。小一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小黑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萧凌宇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几点了？你想喝水吗？” 纪倾辞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只终于消停了的猫，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被咬了一半的猫条。 他忽然很想给纪羽发一条消息。但他不知道发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话太轻了，轻到发出去就会被聊天记录冲走；又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怎么打字。 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纪羽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小青蛙的表情包。 绿色的，圆滚滚的，肚子上写着“good luck”。 一分钟后，纪羽回复了一个标点符号。 “？”纪倾辞看着那个问号，笑了一下。 他又发了一条：“没什么。刚才梦见小时候了，你送我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我说叫哥瑞恩，你教我说green。你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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