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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机，对准签字页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被他提前调成了静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照片存入手机相册后，他打开了加密文件夹，将照片拖进去，设置了双重验证。 他把合约收进了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一下。 许星舟没有回头。 他的画笔已经碰到了空白画布的表面。钛白和象牙黑在调色板上混出了一个偏冷的中灰色，笔尖带着那个灰色从画布左上角开始移动，在空白的亚麻纤维上拉出了第一道笔痕。 贺霆渊站起来，拿着公文包走向玄关。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从客厅传到玄关的通道里，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均等。他的右手碰到了门把手的金属管，冷意从手掌蔓延到前臂。 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星舟的背影在画架前面一动不动。画笔从左上角移到了画布中段的位置，中灰色的底色在亚麻纤维的粗糙纹路上均匀铺开。他的右手腕以每秒两厘米的速度控制着笔尖的位移，左手搭在画布边框的下缘，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块擦笔的棉布片。 他的整个人沉进了画布里。 贺霆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声碰撞传进客厅的时候，许星舟的画笔在画布上停顿了四分之一秒。 然后笔尖继续移动了。 沈墨寒把手机放回办公桌上。 他的办公室在墨寒画廊北京馆的顶层，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玻璃面装了防紫外线涂层，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逆光中变成了一排深灰色的剪影。 他的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敲完，他的手指的指尖贴着桌面的温度缓慢抬起，离开玻璃面的那一刻，指纹在涂层上留下了一个椭圆形的雾气印。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墙壁。 墙上挂着八幅画。每一幅画的尺寸从左到右递增，最小的六十乘八十厘米，最大的一百二十乘一百五十厘米。画框全部是无边框设计，画布直接裸露在外，钉在内框上的侧面能看到亚麻纤维的粗糙断面。 八幅画的右下角都压着同一个标志。墨寒画廊的烫金logo，字号统一，位置统一，和画框内边缘的距离精确到了毫米级。 他的视线从最左边的第一幅画开始往右扫。 每一幅画在他眼底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他对这些画的构图、色彩、技法、签约时间、市场定价了如指掌，就此刻不需要再用视觉去读取。 他的视线停在了墙面最右端。 最后一幅画的右边缘和墙角之间，留着一块空白。那块空白的面积从上到下大约一百厘米，从左到右大约八十厘米。没有画框，没有挂钩，甚至没有钉孔。只有白色的墙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和挂了画的区域略微不同的色度，更新一点，更亮一点。 那块空白的面积，刚好能放下一幅和《听海》同等尺寸的画框。 沈墨寒看着那块空白。他嘴角的弧度还在。那条弧线的弧度和他在A大会议室里面对许星舟时完全一致，恒定在一个不会被判定为微笑但也不会被判定为面无表情的精确区间里。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分三层，他从第三层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尺寸是A4标准大小，厚度说明里面装的纸张不超过十页。封口用了一条粘合式的密封条，密封条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标签上手写的字迹工整，墨水的颜色是蓝黑，笔画的粗细均匀，每一个字的间距和大小都经过控制。 “许星舟·备用方案”。
第131章 备用方案 沈墨寒的手指从牛皮纸文件袋的密封条上撕开粘合层，标签上“许星舟·备用方案”五个字的蓝黑墨水在桌面台灯光线中清晰反射。 粘合条断裂的声响干脆利落，和他撕开任何一份商业文件的动作没有区别。 文件袋里滑出三样东西。 一份用回形针夹好的修订版独家代理合约，封面的哑光黑色和此前递给许星舟的那份一模一样，烫金logo的位置、字号、间距分毫不差。 一张手写的单页策略备忘，A4大小，蓝黑墨水，字迹和文件袋标签上的出自同一支笔。 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装着一张展览邀请函的空白模板，模板上方印着墨寒画廊的品牌视觉系统，下方的嘉宾姓名栏、日期栏、地点栏全部留空。 沈墨寒把三样东西在桌面上从左到右排开，每一件之间的距离精确保持在五厘米。 他先拿起了修订版合约。 翻到第十四条所在的页面，手指停了一下。这一页和六天前递给许星舟的版本不一样。原本印着“合作期间及之后所产生的全部作品，其全部权利归属甲方”的位置，整段文字被替换了。 新的措辞占据了同样的行距和字间距。字号不变，字体不变，段落缩进不变。 “合作期间所产生作品的展览权、代理销售权由甲方在合同存续期内行使，作品知识产权及版权归属乙方。合同终止后，上述展览权及代理销售权自动回归乙方。” 沈墨寒的食指碾过这行新条款的油墨层，碾动的方向从左到右，速度匀速，力度恒定。 他拿起手写策略备忘。 备忘上只写了五行字。第一行：“电话拒绝属预判范围内。”第二行：“商业路径已封死，转非商业路径。”第三行：“切入点：作品本身。”第四行：“方式：纯艺术探讨，零商业用语，零合同字眼。”第五行：“接触名义：个人收藏分享。” 每一行字的间距相等，笔画的粗细均匀。这五行字不像临时动笔，更像从某个更早的时间节点就已经写好，等着许星舟拒绝之后，从抽屉里拿出来。 沈墨寒把备忘纸放下，拿起了透明文件袋里的展览邀请函空白模板。 他的拇指在嘉宾姓名栏的空白处停了两秒。指腹的温度透过文件袋的塑料薄膜，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化圆点。 他把邀请函放回桌面。 三样东西重新排列在他面前。合约在左，备忘在中，邀请函在右。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通讯录滚动到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本市。 他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一声，对方接通。 “安排一个非商业名义的接触机会。对象：许星舟。方式：个人收藏品鉴赏，不走画廊渠道，不经学校，不提合同。时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回了两个字，沈墨寒没有重复指令，直接挂断。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玻璃桌面反射出他领带结正下方第二颗纽扣的金属光点。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墙壁。 八幅画依次排列，最右端那块空白还在。白色墙漆的色度比挂画区域亮了半个调，灯光打上去，空白的面积和《听海》的画框尺寸精确匹配。 他的视线在那块空白上停了三秒。 不是审视，不是犹豫。 三秒之后，他转回桌面，把修订版合约翻到第十四条被替换的那一页，用回形针单独夹出来，插在合约封面和第一页之间。 合约重新合上。哑光黑色封面上的烫金logo在台灯光线中折射出的角度，和许星舟公寓茶几上那份被翻转过来、封底朝上的同款合约，属于同一个反射系数。 区别在于，这一份的第十四条已经被替换了。 沈墨寒把修订版合约、策略备忘和空白邀请函重新装回牛皮纸文件袋。他没有重新封口，文件袋的开口处露出里面纸张的边缘，修订版合约的哑光黑色封面角落和白色备忘纸的直角叠在一起。 他将文件袋放在桌面右侧，和手机、钢笔平行。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这一通电话拨的号码和刚才不一样。区号指向本市，但号段属于一家通讯公司的虚拟号码池。沈墨寒的食指在拨号键上敲出十一位数字，每两个数字之间的间隔不超过零点三秒。 电话接通。 “给许星舟发一条短信。内容我现在口述，你逐字记录。署名只写一个字，沈。发件号码用新号段，不要用画廊的任何注册号。” 他的声音维持在通话开始时的同一条频率线上，每一个字的气息量恒定，音量恒定。 口述的内容持续了四十秒。 挂断座机后，沈墨寒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并拢，掌心朝下。指甲修剪得整齐，每一根手指的指甲边缘弧度一致，甲面没有任何一处因键盘或纸张摩擦产生的磨损。 他的手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五秒。 第六秒，他站起来，走向落地窗。 玻璃面上城市天际线的深灰色剪影和三分钟前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倒影投在玻璃面上，西装的肩线、领带的结、衬衫第二颗纽扣的金属光点，全部清晰。 他往下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文件袋。 “许星舟·备用方案”五个字的蓝黑墨水在台灯光线和落地窗逆光的夹角中，呈现出一种偏冷的灰蓝色调。 与此同时。 三十七公里外。 贺霆渊办公室的终端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预警。预警的图标是一个橙色的三角形，三角形内部的感叹号比常规通知的字号大了两号。 预警标题：“异常通讯监测。” 预警正文只有一行：“监测区域：沈墨寒办公室方向。新增通讯活动两次。第一次，移动端，时长28秒。第二次，固话端，时长44秒。目标号段涉及虚拟号码池。” 贺霆渊的拇指碰到预警标题的那一刻，他正在翻阅另一份文件。文件的纸张从他手里滑到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他没有把那份文件捡起来。 他的拇指按住预警标题，展开详情页。 详情页的第三行写着：“虚拟号段归属通讯公司已标记，正在反向追踪终端接收方。” 第四行：“预估追踪完成时间：6分钟。” 贺霆渊的拇指从详情页上移开。他的右手垂在桌面边缘，五根手指在桌沿的金属包边上排列了两秒。 他把终端屏幕锁定在预警详情页上，靠回椅背。 终端屏幕的冷白色光线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右侧颧骨下方的一小块阴影。那块阴影的形状在他咬肌运动时改变了一次轮廓。 预警详情页底部的追踪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开始缓慢填充。 橙色的进度色块每推进一格，终端屏幕上方的时间戳就更新一次。 贺霆渊盯着进度条。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改变，脊背的角度没有改变，双手的位置没有改变。 进度条推进到百分之三十一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从桌沿的金属包边上抬起了一毫米，碾过金属表面的冷意从指腹传到了第二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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