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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五城兵马司的人挨个摘下梁阔等人的面具,检查他们的身份。 廉王只让抓梁阔,没想在凯旋门抄家。很快,几人身份确认,立时有兵回报,那首领也便顺坡下驴,接过礼盒离开了。 王远也飞快回身,安抚满厅的顾客与楼上的贵宾。 而这些宾客看着王远轻轻松松送走了兵马司的官兵,也各个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纷纷点头。 这东家靠谱啊,轻松请走了这么多官兵! 萧酌清在马车上差点看笑了。 靠献祭兄弟换来的太平,能不轻松吗? 果然是《踏王侯》的传统艺能。兄弟受难,必然会让王远借此得利,无论是名是财,总归会让王远得到些什么,来弥补他兄弟折损的痛苦。 果然,安抚好满楼宾客,王远才匆匆追出来。可他出来时,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到街口了,他连自家兄弟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在店门口握拳狂怒。 萧酌清低低笑了一声。 “走吗?”旁边的盛公子问他。 萧酌清冲他笑笑:“可以走了。” 方才一直是盛公子替他扶着面具,上车掀帘之际,金面坠落,盛公子伸手想扶,胸膛却无可避免地挨上了萧酌清的后背。 他迅速避开,手却仍旧稳稳替萧酌清按着面具。 此人当真是个君子。萧酌清想。 “不必了。”总归已经上车,萧酌清回头,面具随之垂落,金灿灿地搭在他的胸前。 盛公子的手顿在半空,片刻轻轻收了回去。 现在,面具仍旧挂在萧酌清胸前。 “去马行街北的客栈。”盛公子扬声吩咐。 萧酌清顿了顿,答道:“不必。” 总归露出了正脸,再用化名也无必要。燕国公府虽盛名在外,但他总爱在外交友,也不怕多认识一位盛公子。 他抬眼,看向盛隐:“之前有所隐瞒,并非在下本意,皆因公务在身。今日不必去马行街了,去燕国公府吧。” 盛公子顿了顿,对车外道:“燕国公府。” 马车缓缓行起,片刻,盛公子问他:“你是萧酌清?” 萧酌清坦然点头:“是我。” 看盛公子没有问下去的意思,萧酌清忍不住笑道:“盛公子不问我是什么公务?” 盛隐说:“不论什么。那几个人,抓了最好。”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是啊。”他说。“抓了自己的上峰,只怕我要不了多久就又要加官进爵了。” 盛公子思考片刻,竟然说:“只是他们在外一掷千金,就算牵连出贪赃枉法的旧案,也罪不至死。” 说着,他看向萧酌清:“只恐于你而言,还是阻碍。”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又动杀心了? 他提醒对方:“盛公子,你是否知道我是大理寺少卿?” 刑狱官面前喊打喊杀,不合适吧? 结果盛公子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很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是一句半是玩笑的威胁,到了盛公子口中,倒好像是他在炫耀。 “咳咳……”萧酌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干脆转移话题。 “盛公子今日又帮了我一回,实不知如何感谢。”他说。“今日看公子刚到凯旋门,只怕被扰了饮酒的雅兴。若今日无事,不如入府再饮?” “好。” 他话音未落,盛隐就答应了。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道:“只是我要事先说好。府上美酒不少,却无歌舞助兴啊。” “我不看那些。”盛公子又是立刻回答。 萧酌清顿了顿,提醒道:“盛公子,此话向你夫人报备即可。” 盛公子又说:“我没夫人。” 萧酌清:“……” 四目相对片刻,盛公子飞快撇过脸去,莫名有种慌张的可爱。 萧酌清悄悄压了压嘴角。 马车缓缓停在燕国公府门外。萧酌清打起车帘,正要开口,便看见门前的家丁一见他,立时就变了脸色。 “公子!” 他们快步上前,飞快拦在萧酌清面前。 “公子,老爷回来了!”家丁急道。 父亲回家了? 萧酌清一喜,正要下车,便见家丁满脸焦急。 “老爷刚回京城,就听说了您……入朝做官,替廉王做事的事情。现在老爷就在厅中,只怕今日见你,就要问话呢!” 公子入了大理寺,燕国公府上下虽都很意外,但毕竟是自家少爷。 少爷性格冷淡,却是最和善的菩萨心肠,加之天赋异禀又年少早慧,从小连读书都没被打过手板子,怎能十八九岁了,还让老爷打呢! 于是,家丁咬咬牙。 “少爷,您快走吧。老爷在京中待不了多久,您在外头躲躲也好!”
第47章 看着双腿打颤的家丁坚定的眼神,萧酌清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 屈身事廉王,确实有些折损文人风骨。但是一时间,他竟也有些好奇,父亲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责打他吗? 毕竟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似乎也不是在意青史清名的人。 他正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盛公子的声音。 “走吗?”他问。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萧酌清都还没有答话,盛公子便又说:“留下也可以。你若害怕,我带了些人手。” 萧酌清:“……” 似是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盛隐又说:“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护得住你,不用担心。” 一前一后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弄得萧酌清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谁了。 “没事。”他说。“父亲总有一日会知道,我去见他,没事的。” 然后,他吩咐家丁:“先带这位盛公子去结庐院,我先去正堂见父亲。” 他俯身正要下车,却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我陪你去。”盛隐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若要受罚,盛公子要替我挨打吗?” 盛隐竟没有丝毫犹豫:“嗯,我替你。” 车厢昏暗,盛隐平庸容颜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笃定,分毫没将萧酌清的话当做玩笑。 萧酌清不由得微愣,又忍不住逗他。 “我父亲十分凶狠。”他对盛隐说。“打起人来不顾情面,不分亲疏,可是要下死手的。” 盛隐眉头微皱,问出的话却是:“他总这么对你?” “……嗯?” 萧酌清尚未回神,这位盛公子竟先一步站起身,纵身跳下车去,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不会出事。” —— 绕过垂花门,萧酌清远远就看到了他坐在厅中的父亲。 他着布衣,没戴冠,只一条长缎子束发,碎发在额边散下来,斜坐在堂上,远远看去像是来此落脚的游侠。 萧酌清上次见他,还是在梦里的前世。 王远将萧家一网打尽,萧师呈也被他派人捉了回来。只是王远与他没什么接触,没什么打脸的兴趣,因此所有的嘲讽都留在了萧酌清一个人身上。 萧家明日问斩,王远得意地来告诉他,萧泠是如何苦求,非要给他做妾的。 那段时间昏天黑地,萧酌清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他只记得,王远走后,他伏在满地的稻草上,肩背颤抖。那时,隔壁牢房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澈儿,不哭了,不哭。” 游侠文人放旷而潇洒,青春豪迈,总不显老。萧酌清抬起头,一时间竟认不出那就是父亲。 短短数日,他竟花白了头发,目光茫然而疲惫,伏在粗糙的铁栏上。 萧师呈没哭,双目干燥得像两口枯井,只是看着他。 “是爹没用。”萧师呈说。“爹没用,保不住你们这些孩子。” 江湖意气的人总不畏死,有时也轻视自己的钱财与权势,向往苦难所生出的诗性与傲骨。 可现在,苦难降临,萧酌清却只看见了一个被抽去全身仙骨,落下凡尘普通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萧酌清走上台阶,融融的光下,他看到萧师呈神色专注,捧着一大瓶威士忌在那儿看来看去地研究。 玻璃莹光折射进他兴致勃勃的眼里,黑发披垂,是萧家一脉相承的绝佳发质,未见半缕银丝。 “爹,这东西就一股泥水味儿,不好喝,真不好喝。”萧淞在旁边说。 萧师呈却亮了眼睛:“什么奇人,竟能酿出泥水的味道?” 他仔细翻看着瓶身,但上面曲里拐弯的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 萧泠在侧皱眉:“淞儿,你忘了?你哥哥说过此酒性烈,你年纪尚幼,不许你喝。” “我只尝了一口,就难喝吐了!” 萧淞理直气壮,一扭头,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二哥。 “哥哥哥……哥!” 做了亏心事的萧淞立刻被吓成了咯咯叫的小母鸡。 萧师呈扭头,就见萧酌清站在门外。 他离京时还是去年初春,自家二儿子那会儿已经在重读四书五经了。萧师呈知道那不过是少年人们的一句玩笑,故而笑问他:“可曾想过,万一考上了呢?” 桃花飘落在萧酌清摊开的书页上,少年人一岁一个模样,比现在矮些,也多些眉目张扬的稚气。 “我即便考上了,不去做官就好了。”萧酌清说。 萧师呈随意点头,转身抬步要走。 萧酌清却在他身后默了默,又说:“父亲,倘若我想试试呢。” 萧师呈回头。 只见萧酌清立在桌后,绸带扎起的长发随风飘扬。 “我近日读书,总想起与父亲去过的南北山川。”萧酌清说。“读到一半,总有不甘。山河沦陷贼手,凋零腐败是迟早的事……父亲,我觉可惜。” 萧师呈看着他沉默半晌,继而笑了。 “澈儿以为,凭你之力,徒手可以扶住一座大山吗?”他问。 “山崩之际,总能托住几块崩落的碎石吧。”萧酌清想了想,回答道。 萧师呈许久未能发出声音,片刻,才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好啊。”他说。“既想试试,那就去做。” 一年未见,眼前的萧酌清像是变了一个人。 稚嫩中带着笃定与纯粹的少年,仿若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轻浮的绫罗压不住他沉静的气质,卓然立在门外的灯下,平静、端方,像是静而流深的大江。 萧师呈紧跟着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比儿子高出些许,肩宽腿长,气质凛然,只是长相一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通身的气势倒很唬人,这么站在酌清身后,像是来护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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