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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淞后背一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被哭成一片少年们围困的兄长,正低头僵硬而温和地安慰他们。 暖融融的灯下,他的睫毛像江面上漂浮的鸟羽,柔和地在他的面颊上落下光影。 —— 次日清晨,萧酌清早早起身,检查过随身佩戴的弓箭、鸣镝,又严整地穿戴好猎装与马靴。 《踏王侯》里,作者没有写明凤元羲是哪一日遇刺。但是按照大商的传统,游猎第一日,往往会往围场中驱赶一头成年的鹿或麂,请君主先行射猎。 而这一日,也是群臣百官到得最齐的时候。 按萧酌清的经验,王远如果发难,必会选在此时;而君王如果出事,也会发生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境之下。 于是,萧酌清严阵以待。 萧淞昨夜猎得的猛虎被剥了虎皮,就晾在他们的营帐外。循例将虎肉依次进献给君王和廉王之后,萧酌清调侃萧淞:“你说要给你盛大哥猎的虎皮,竟是第一日就得到了。” 可一向话多的萧淞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萧酌清这日起得早。穿戴护腕之际,送早膳的宫人鱼贯而入,后头跟着一个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萧淞。 “哥,没吃饭呢,穿这么好看干嘛?” 宫人摆放盘盏,萧淞先一步在桌前坐下,但一眼都没看桌上的饭,眼巴巴地就看着他哥。 萧酌清身为官员,今日有游猎前的祭典,他虽穿甲,却还得披上官服。 鲜红的官服束在鞓带之中,利落潇洒的文武袖,既方便骑马射箭,又符合礼制。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集结行祭了。”萧酌清看他一眼。 “你昨夜没睡?” 才猎得猛虎的少年垂头丧气,眼下两片显眼的乌青,看起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哦。”萧淞抓了抓头发,目光飘忽。 “没啥,就是做了个噩梦。” “今日我恐怕需跟随御驾,若我不在猎场,你万事当心一些。”萧酌清多看了他两眼,又叮嘱他。“不要心存侥幸,再去以身涉险,记住了?” 萧淞又沉默了。 片刻,他蹭到哥哥旁边,试探着问。 “哥,你觉得陛下……如何?” 萧酌清疑惑抬头。 “什么如何?” 萧淞磨蹭半天,仿佛这话有多难出口一般,问道:“就是……陛下他,对你怎么样呗。” 他其实不怎么读书,从小到大读的那些典籍,都是他哥逼他学的。 但是,昨天夜里,凤元羲看向他哥的那个眼神,让他忽然惊觉,想到了在书里读到的一个词语…… 猜忌! 历史上好多君王近臣,可都是这么死的!皇上怀疑某人不忠,就想方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不该说的话,然后就是欺君,就是谋逆……就是株连九族! 看着自己亲哥哥疑惑、不解、继而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萧淞痛心疾首。 哥,你当局者迷啊! “那我换个问题。”萧淞说。“你觉得盛大哥如何?” 这回,他哥居然动作微顿,继而有些不自在地,默默转开了视线。 “忽然问这个干什么?”他哥声音略轻,像在回忆。 萧淞死死盯着他。 你也觉出不对劲了,是吗哥,是吗是吗! 结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他哥居然淡淡笑了笑,然后说:“淞儿,关于盛公子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萧淞:“?” 有什么数? “哥!” 看着他浑然不觉,还以为盛大哥是什么好人的哥哥,萧淞一咬牙一狠心,心想这条命大不了不要了! 昏君怀疑他哥的忠心,甚至不惜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他身边!萧淞彻夜难眠,想了一夜,心想反正昏君都是要杀人的,与其杀萧氏满门,不如杀他一个好了! “哥,你还不知道吧,盛大哥他是……” “陛下驾到——” 他激动的声音被帐外的唱喝声打断。 萧淞猛地扭过头。 只见金吾卫把守的营帐门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挑开垂幔,玄色劲装的君王外披龙袍,正抱臂站在帐外。 ……跟鬼似的! 萧淞后背一寒,仿佛暗处匍匐的猛虎又冒出头来,一时间整个人站得笔直,僵硬地眼珠都不敢乱转。 而他哥竟浑然不觉,一点不觉得可怕似的,竟就这么很自然地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然后,他哥横过目光看他一眼,提醒道。“萧淞。” “*&%……萧淞参见陛下。” 萧淞本就紧绷,让他哥一叫大名,吓得不慎咬到了舌头,含含糊糊地把礼行过。 “不用。”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做贼心虚、面如土色,见他如同见鬼的萧淞,默默转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他今天……好好看。 目光在萧酌清齐整的劲装上一顿,凤元羲很自然、很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萧酌清行礼的那双交握的手上。 凤元羲垂在身侧的指尖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像回忆起了某种触感。 可是…… 宫人来来往往,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他隐匿身份时候能做的事,偏偏在他是他自己的时候,不能做。 凤元羲搁在身侧的手指又微微颤了颤,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克制。 短暂的静默在营帐中蔓延。萧酌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萧淞却坐立难安。 于是,起身之际,他忍不住偷偷朝着凤元羲的方向瞄了一眼…… 却见那只“虎狼”,又阴恻恻地盯在了他哥哥身上。
第70章 萧酌清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请他在案前坐下,便问:“陛下可有用过早膳?” 凤元羲看着他,只是摇头。 萧酌清料想也是。他让旁边的宫人为陛下加上碗筷,罗合裕在旁边笑眯眯地帮腔:“大人日日都来曲台,今早没见大人,奴婢都有些不大习惯呢。 正好,陛下早起时问大人在哪,奴婢便自作主张,请陛下来大人这里用膳了。” 皇上竟会主动问起他? 萧酌清惊异地看向凤元羲,却没见旁边的萧淞噤若寒蝉。 ……他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对他哥哥的监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啊! 他壮着胆子,偷偷地、谨慎地抬眼,飞快地朝着皇上和他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哥很自然地在皇帝旁侧坐下,一边起身替他盛汤,一边跟他身边的老太监闲谈。 可那个皇帝…… 他偏着头,垂着眼,一双阴恻恻的凤目明明没在看他哥,可偏偏就是像鹰、像隼,总归像埋伏猎物的猛禽,随时监视着他哥的一举一动一般…… 哥啊!! 萧淞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地猛地撇开头去。 而那边,萧酌清将汤碗放在君王手边,一抬头,就见萧淞跟一众低眉顺目的内侍站在一起,立在那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低着头,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淞?”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胆子这样小? 萧酌清心中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提醒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入座。” 然后,他转头向凤元羲解释:“陛下见笑。我这弟弟一向内向,这些年未曾面圣,故而有些拘束。”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淞。 萧淞腿一软,连忙在桌前坐下了。 一个简单到仿佛白纸一张的小子,他在想什么,凤元羲不用猜就知道。 他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疑惑。 萧淞在怕什么? 昨天是他恰在山中,歪打正着救了萧淞一命。可萧淞认出了他,却反倒开始怕他,一路上哆哆嗦嗦,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凤元羲倒不在意萧淞是怎么想,可夜里入睡,他闭上眼,想到的却是萧淞那匹胆小如鼠、难堪大用的马。 萧家的马是怎么养的? 他在想,萧酌清明天也要上猎场。 于是这天起身,他自去御马监的马厩里挑了一匹马。温驯强健、性格稳重,他亲自挑好,带人牵了过来。 至于送一匹马何必他亲自来? 凤元羲没想过。 他只知道,自初七那一夜开始,他就变得十分奇怪。 那天从灯市上回到宫中,凤元羲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右手阵阵地发烫,引得脏腑也烧起来,让他仿佛生了重病一般,辗转反侧的一整夜,满脑子都是萧酌清。 他们竟可以离得那样近。 他一会儿在想,为什么只握住了他的手而已?可下一瞬,他又狂喜起来,心脏咚咚地雀跃,在想,他竟也能与他相互握住对方的手。 如伴侣、如夫妻、如街市上那些并肩相携的男男女女。 他开始变得焦灼,焦灼地想要见到萧酌清。 可第二天清晨,萧酌清入宫,又隔着银汉般遥远的距离,恭敬端正地向他行礼。 仿佛他只是个君王、只是个弟子,是个与萧酌清遥遥相对,毫无瓜葛的一个冷冰冰的符号。 凤元羲袖下的手抬起又放下,忽然觉得曲台殿空荡荡的。 他仿佛才意识到,从前与萧酌清泾渭分明的关系有多淡薄。可他躁动的身躯却并没有因此冷静,而是开始迫切地、随时随地都想要见到他。 像“盛隐”那样,可以触碰他的那种相见。 ……“盛隐”? 忽然,看着萧淞噤若寒蝉的模样,凤元羲手中的牙箸一顿。 如果萧酌清知道他是盛隐呢? 酆都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耗费多年,织下这样大的一张网,廉王一旦发现,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会用尽手段地杀掉他。 但是…… 如果被萧酌清知道的话,他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再拉一下他的手? 凤元羲觉得自己疯了。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他静默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轻描淡写,却仿佛在引导萧淞说出什么。 萧淞:“……” 他僵硬地在桌前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到了君王慵懒而淡漠的声音。 没聊你,你信吗? 设想中的讯问终于来了。他就知道,就知道这位陛下在帐外什么都听见了,就知道他疑心病重,一定会出言试探! 他才不会让皇上得逞,拿到他哥的把柄! 萧淞如临大敌,在他哥与陛下两人的注视下,回答得比应对先生还要谨慎。 “回禀陛下,兄长与我刚才恰好说起宫外的一位朋友。” 凤元羲:“朋友?” “是。”萧淞昂首挺胸地回答。“是我兄长一位为人仗义、秉性温和、与人为善,十分悲天悯人,从来不伤及无辜,而且对我哥哥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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