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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十分明白,梗着一双眼强迫自己直视着凤元羲。 听见了吗?陛下,好人是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欺负他哥的! 倒是旁边一直静听的萧酌清沉默了。 萧淞那些词……说的是盛公子? 好端端的一个杀手,在萧淞口中,倒成了个慈眉善目的佛子了。 凤元羲:“……” 他也没想到萧淞会来这一招。 他短暂地默了默,继而又问:“你这么了解他?” 萧淞点头之后,又狠狠摇了好几下头。 “不需要多了解。萧淞明白道理,知道有些事情不了解反而是好事,所以我与兄长向来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不去想那些不该知道的。” ……这又是在说什么? 萧酌清难免对自己的弟弟另眼相看。 萧淞近日读书的事情他没有过问,未料得竟产生了这样有深度的思考。 ……虽然不知为什么,是冲着盛公子产生的感悟。 而高坐案前的凤元羲默了默,片刻,缓缓笑了。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 如果萧酌清知道了他与“盛隐”之间的关联,立时就会被绑在他的船上。他会被牵扯进自己与廉党的争斗之中,可他蛰伏数年,却至今尚未打下平稳安定的领土。 把萧酌清拽进来干什么? 萧酌清现在尚可以长袖善舞,周旋于廉党之间,即便有一日自己死了,他凭着他的本事也可轻易位至公卿,手掌大权。 可如若他被强行归拢入自己麾下呢? 凤元羲不喜欢共死。即便他的父皇母后就是一双平行的棺木,一同葬在皇陵之中。 凤元羲沉默了,谈话中止在这里。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都不说话了? 面前的萧淞严阵以待,坐得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笔直。而凤元羲却安静地垂下眼去,分明是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冷冽眉眼,萧酌清却恍然在他头上看到一双低垂得不见踪影的耳朵。 这…… 好端端说着话,这是怎么了? —— 用完早膳,凤元羲就起驾离开了。随行的宫人随之而去,只留下两匹高大温驯的好马。 “陛下听说三公子昨夜遇险,全因马匹受惊,特去为大人与三公子挑的好马。”罗合裕笑着替凤元羲解释。“御马监的良马众多,大人不必推辞,只领陛下一片心意就好。” 萧酌清笑着谢了恩,一回头,又见萧淞神色复杂,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游猎将要开始,萧酌清也没空管他,又耳提面命了一遍让他不许乱跑,这才匆匆赶往猎场。 只是前往猎场的途中,他也免不了地想,若是盛公子在就好了。 盛公子一向可靠,若能请他派人帮忙照看一二,自己也可…… 想什么呢! 萧酌清猛地回过身来,耳根一热,飞快将这个想法赶离脑海。 都是萧淞念叨……倒教他也受了传染,开始在心中惦记起盛公子来。 —— 盈州山每年的游猎场面都十分盛大。 山下的原野中圈起一片环形的猎场,前起高台,群臣环于台前。鼓乐声起,凤元羲与廉王登台,群臣拜贺,紧跟着便是冗长的朝仪。 临近正午,仪礼结束,廉王满脸慈和地携少帝登台,扬声道:“来人,取陛下的宝弓!” 便见锦衣华服的凤绛登台,双手托着金槃,上呈一副雕金宝弓,是大商代代君王所用的礼器。 “请陛下先行射猎!” 凤绛在凤元羲面前跪了下来,萧酌清站在群臣之中,远远看着凤元羲单手执起长弓,继而有内侍递上金翎箭矢。 往年是要廉王世子这样的身份为陛下献弓吗? 萧酌清的眉心微不可闻地拧了拧。 然后,便见凤绛起身,立在凤元羲旁侧,继而朝着台下一挥手。 立马有内侍打开围场大门,替陛下将猎物放入场中。 按照历年的规矩,君王于场中先行射猎、围猎才可正式开始,是为君王不可逾越的威仪,也是要百官群臣共览陛下的英姿。 只是这回…… 围场打开,竟是凌乱纷杂的蹄声。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两头雄鹿你追我赶,竟一同冲进了围场之中,鹿角碰撞,厮斗不休。 萧酌清一愣,周围也立时响起了群臣倒抽冷气的声音。 今日送入围场的鹿,怎么是两头? 另外一头,要谁去猎? 一时间百官群臣面面相觑,台上的廉王也是一愣,继而沉下面色,不悦地看向身侧的凤绛,问道。 “围场是谁在管,为何会有另外一头鹿跑进场中?” 连廉王都没想到。 可是,恭敬站在他与凤元羲身侧的凤绛却是微微一笑,继而十分淡定地走上前来,朝着凤元羲与廉王分别行了一礼。 “陛下忘记了?”他坦然笑问。“那日在宫里,陛下可是与臣相约,要于今日比试箭术,一较高下的。” 说着,他抬手,请凤元羲与廉王朝场上看。 “故而臣特意选来雄鹿两头,陛下可满意吗?” 猎场上,两头雄鹿架角而斗,打得不分上下。 而一瞬间,满场众人立刻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廉王世子有意僭越,特于今日挑衅陛下威仪,试图抢夺仪礼上独属于陛下的权力。 萧酌清后背生寒。 他知道凤绛会在今日发难,可连书中都没有写,他会张狂到在群臣面前如此挑衅。 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宫中他被凤元羲射进了湖中,或许是如今的王远今非昔比…… 但群臣沉默,鸦雀无声。 萧酌清明白。 如日中天的廉王、蛰伏未定的皇帝……凤绛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权继承帝位的人,他偏偏有资本狂妄至此。 即便他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究竟有谁能杀他? 萧酌清紧握缰绳的手微微地发颤,但想到那个“杀”字,他心下一顿,猛地扭过头去。 百官队尾,王远骑在马上,歪歪倒倒地正在那儿打呼噜。 如若他可以……利用剧情,驱虎吞狼呢? 萧酌清的心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大胆的想法。
第71章 就连廉王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狂。 台下,李和庸几个家臣在猎场对面急得直跺脚,台上,廉王诧异地看向凤绛,却发现凤绛根本没在看他。 或者说,此时此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父王。 凤绛挑衅而得意地看着凤元羲,仿佛全然没看见他的父王就站在旁边。 台下的大臣震惊,廉王也同样震惊,毕竟今日这事,凤绛根本没有提前通知他这个父亲,他这个做爹的,竟然是跟满朝文武一起知道的凤绛的计划。 廉王难免产生了一种被僭越蒙骗的愤怒。 可做这事的,偏偏是他儿子……唯一的儿子! 他子嗣艰难,膝下只这一双儿女,至今都没有第二个继承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没老得走不动路、还没病得要死呢!凤绛……真是有恃无恐,有没有把他爹放在眼里! 廉王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还要维持虚假的淡定。 倒是凤绛面前的凤元羲平静多了。 他目光扫过,眼看着凤绛的随从双手为凤绛捧来长弓。不同于他今日所用的礼器,那张弓看起来普通不少,但凤元羲一眼看出,是张射程极远、稳而有力的好弓。 他神色未变,只是淡问:“你先还是朕先?” 凤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廉王在旁边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想被言官参得不得安宁、想被史官写得又蠢又狂吗?总归皇位之下就这些人,老实等着就行,他怎么生出这种儿子…… 凤绛微微一笑,没在这样的关头继续僭越。 “陛下请。” 他很随意地一抬手,恭敬地后退两步,等着凤元羲先射。 反正场上总共有两头鹿。 就算凤元羲一击即中,也还有另外一头鹿留给他。他武艺不差,一头鹿而已,若说失手,绝不可能,就算再差的情况,也是在此与凤元羲比个平手。 但如果凤元羲没有射中…… 凤绛立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凤元羲拉开那张宝弓。 这种朝廷礼器他见多了。为了合规制、示祥瑞、展威仪,恨不得将太祖立业图都刻在上面,华丽却笨重,为此损失了不少作为一张弓的准度与强度。 凤绛看着那张錾金嵌宝的长弓,心想,凤元羲,你可千万要中啊。 我已经让给了你一箭,若是此箭不中,那可休要怪我僭越了…… “嗖!” 凤元羲张开宝弓,简单瞄准,在众人都未曾回神之际,一支金翎箭嗖地一声,射向了两只缠斗的雄鹿。 金翎箭平稳而有力,逆着猎场扬起的风,直直射进了其中一头雄鹿的咽喉。 雄鹿毫无悬念地应声倒下。 场上响起四面八方的喝彩声。廉王在旁围观,悄悄地松出一口气,凤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行,算他有种。可是别忘了,场上还有一…… 紧跟着,惊呼声起。 众目睽睽之下,雄鹿应声倒地。 顺着箭矢射入的角度,雄鹿哀鸣之际,雄壮的鹿角竟随着它临死前剧烈的挣扎,重重顶入了另一只鹿的腹腔。 众人张目结舌,眼看着两头雄鹿双双倒地。一只颈部中箭、一只开膛破肚,一瞬间,两头雄鹿无一生还。 凤绛张着嘴,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还……还能这样? 难道这也是凤元羲算准了的…… 怎么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慢悠悠收回弓,仿佛也很意外一般,朝着场上看了一眼。 “啊。”他看向凤绛,淡淡开口,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 “你的鹿也死了。” ……他看得到! 凤绛恨得牙痒,手里的长弓紧紧握在掌心,被恼怒的汗水染得透湿。 凤元羲竟然还问:“你还射吗?” 射什么,射空气吗! 凤绛气得想把弓摔砸在地上。 结果凤元羲收起长弓,将它放回金槃之上,整理衣袖之际,又挑衅一般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的比赛,还怎么算?” 那一眼,凤绛没看到讥讽、也没看到不屑。 那是一道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以至于淡淡掠过之际,凤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羞辱。 凤元羲仿佛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 萧酌清险些被沸腾的群臣淹没。 周围形形色色的朝臣,自然不是人人都为陛下欢呼的。有人讶异、有人惊疑,还有人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怀疑是不是太祖太宗忽然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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