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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先喝药。”凤元羲对他说。 萧酌清诧异:“陛下……您好了?” 凤元羲递送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他垂着眼,一边用汤匙搅动药汤,一边对萧酌清说:“嗯。回来路上有些痛,这会儿好了。” 萧酌清在心里感慨凤元羲惊人的恢复能力。 “不烫了。”汤药再次递送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不习惯让君王侍奉,连忙抬手:“陛下,我自己来。” 可他的手一抬起来就发抖,凤元羲却将药碗稳稳端在他面前,也不松手。 “小心洒在身上。”他说。 萧酌清只得低下头去,闭眼将一整碗汤药喝下去。 他不怕苦,一碗药喝尽了也面不改色。倒是凤元羲在旁侧放下药碗之后,看他神态自若的模样,默默放下了刚拿起来的蜜饯。 然后,君王转过身,竟就这么牵起萧酌清的一条手臂,轻轻松松地握在了手心里。 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拿捏着力道缓缓收紧,开始替他按揉酸痛的经络。萧酌清吓了一跳,紧跟着就是酸麻的肌肉被缓缓按揉之后的、带着酸意的舒适。 “……陛下?” 他只觉自己没有睡醒。 坐在龙床上受君王服侍实在僭越,萧酌清实不敢受,匆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就要起身。 结果凤元羲又把他按了回去。 “这几日就要班师回京,坐好,你这样连马车都坐不了。”凤元羲说。 “这实在太过僭越,臣岂敢领受……” “今天是你救了朕的性命。”凤元羲又说。 ……有吗? 萧酌清回忆了一下,想起来的却是凤元羲横在自己身前,为他挡刀的模样。 而现在,凤元羲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将他的手臂从上揉按到下。 片刻,萧酌清低声说:“……陛下待臣,何至于如此?”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又说:“陛下今日不该替臣挡下那一剑。幸而陛下无事,如若陛下今日为臣受伤,臣如何能够心安呢?”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不想听萧酌清说这样的话,仿佛他们只是君臣,只是师生,仿佛没有其他更多的关系一样。 但同时,做了一段时间的“盛隐”,凤元羲在隐约的不甘之中,又对萧酌清多了一些了解。 他总是心软。 萧淞一撒娇,他原本不答应的事情也总能点头;自己偶尔说起前尘往事,萧酌清不说话,但看向他的眼神总会柔软几分。 于是,顿了顿,凤元羲直直看向萧酌清,低声问他。 “你担心我,就是因为怕我因你受伤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 床榻前的少年不似寻常时那般沉默而锋利。他沉黑的凤眼微微垂着,直勾勾看着他时,眼巴巴的像个小动物。 “臣……” 萧酌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然后,他见凤元羲垂下了眼去。 “我不想看你受伤。”他说。 “这么大的围场,只有你会冲出来找我。” 萧酌清其实想要告诉他,不是的。 朝中不止他一个忠臣,满朝文武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关心圣驾的安危。只是恰好,他窥得了一丝天机,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这才恰好是他而已…… 但是,看着凤元羲沉默的眼,萧酌清的话却一时说不出口了。 他竟觉得这样温和的话对凤元羲来说也是残忍。 安静的对视之后,萧酌清实在受不了凤元羲这样看他,短暂地败下阵来,垂下眼,避开了凤元羲的视线。 “陛下……” 可是,在他的躲避之下,凤元羲竟缓缓俯下身,伏在床榻上,将侧脸贴上了萧酌清搁在床沿上的手背上。 “先生,朕只有你。” 他用很低的声音,缓缓对萧酌清说。 “所以,不能眼看着你受伤。”
第75章 不知是太医开的汤药十分见效,还是凤元羲的按摩真的起了作用。起驾回京那天,萧酌清的确可以安稳地坐在马车上了。 只是回京的一路都不太平。 尚未启程,他就被传唤去了廉王的车驾前。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凤绛目光不善地打量他,数丈之外,凤紫嫣撩起雕花香车的帷幔,也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却仿佛没看到,躬身上了廉王的马车。 廉王在车上冲他唉声叹气。 “唉……萧卿啊,唉。” 萧酌清知道他支支吾吾的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凤元羲遇刺,林中便是可疑的鸟雀卫襄都没有放过。刺客们统一制式的夜行服、同一批锻造的刀剑暗器,还有箭矢上的毒药、藏在刺客齿关中的毒丸,卫襄全部搜罗出来,连同刺客的尸体一起运下了山。 萧酌清连夜整理出庞大的证据,摆在廉王面前,请求廉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 可是廉王好几天都对他避而不见。 萧酌清大致明白其中的缘由。 廉王用他,是因为他好骗,但说到底还是认为他是个纯臣,而非能随意操纵的爪牙。 不敢让他碰的案子,自然是在包庇谁。而能让廉王这样夹着尾巴不发一言而去包庇的人,还能有谁? 萧酌清与廉王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却不能表现得他知情。 在廉王的唉声叹气里,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对廉王说道:“王爷还在犹豫什么?陛下在盈州行猎遇刺,这样大的案子岂能不立即彻查?莫非王爷信不过下官吗!” 廉王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苦难言。 “唉……酌清啊。” 仅剩几分人性的廉王难得对萧酌清说了句掏心掏肺的真话。 “此事不让你办,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萧酌清露出不解的神色。 却见廉王话锋一转:“你觉得袁承望此人如何?” 萧酌清神思微转。 袁承望,户部侍郎。赣州人,寒门出身,当年科举殿试高中榜眼,数年不受重用,最后投了廉王门下。 萧酌清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调查廉党官员之际,也曾查过他。 在廉王的亲信之中,此人可谓干净得出类拔萃。 他虽谄媚上峰、巴结廉王,但却从不贪墨,也没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在廉党之中如鱼得水,全凭着他那副能屈能伸的脊梁和巧舌如簧的巧嘴,李和庸等人、包括当初的梁阔,都跟他关系不错。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问了李次辅,李次辅就是这个意思。”廉王说。 “刑部侍郎位置空悬,本王已替圣上拟旨,将袁承望调去刑部,这次的案子,就全交给他去调查。自然了,以后你还要与他共事。他人不错,性子好,酌清不必忧心。” 萧酌清心下思忖,面上却是皱眉:“可是,王爷……” “好了。” 廉王打断他。 “酌清不必再劝。今日起驾回京,本王已经把他留在了盈州查案。再有其他的话,待到此案了结,酌清再说不迟。” 说到这里,廉王叹了口气。 “酌清,本王也有本王的难处啊。” 难处吗? 萧酌清心下冷然一片。 所谓难处,就是怕偌大的江山落于他人之手吧。 凤伯廉试图杀过父皇,又曾戕害兄嫂,如今又把侄子当做傀儡在手下摆弄。 他害遍了父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畜生,故而现在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要忌惮。 萧酌清并不为他动容。 他稍有迟疑,只是尚不知袁承望是何等人物。但只一瞬,他便心下清明,想好了话该怎么说、箭往哪里射。 于是,他佯作沉吟,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王爷今日既与下官推心置腹,那么下官僭越,问句不该说的话。”他说。 “酌清且讲。” “王爷以为,李大人就全然可信吗?” 廉王抬头,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萧酌清摇头。 “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是臣知道,盈州山守备有缺、致使数十名刺客潜入山中,随行的每一位官员,就都有嫌疑。” 说着,他抬眼直直看向廉王,问道。 “王爷如何能够确信,李大人全然没有参与其中?那么即便李大人可信……他又如何能够确定,此事可全权交由袁大人查办?” 廉王一时间变了脸色。 而在他最为头痛、最为脆弱的时候,他最信任的萧酌清,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他说。 “刺客人数众多,未必只为刺杀陛下一人。那日陛下遇险,全因刺客及时被清理,才逃过一劫。但若刺客得逞……未尝不会对王爷出手啊。” “这……” “王爷,此事关系重大,宁信其有,还请您慎之又慎。” —— 萧酌清拱完火就走,全然不顾瞳孔大震的廉王的死活。 銮驾缓缓驶入京城,萧酌清与廉王勾心斗角了一路,他也觉得疲惫,此时只想回到府上,昏天黑地地好好睡上一觉。 只是衙门尚有事务,还有个可疑的袁承望待查。虽已日入西山,萧酌清却还是让拂雪先去大理寺取回公文,他虽回家,却还要先去书房,将那些繁冗的卷宗看完。 先将銮驾送回宫中,萧酌清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燕国公府门前。 萧淞撒欢地骑着马停下,刚翻身下来,就听门房来报:“盛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公子呢!” 盛公子的消息竟这么灵通? 萧酌清一愣,旁边的萧淞也呆在了原地。 这……这皇上莫非有什么分身术法吗?? 他望向銮驾刚刚驶入的皇城,实在想不通这位皇上如何又变到了燕国公府。他单手握着缰绳,愣愣站在原地,然后便见门内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身姿俊绝,唯独一张脸乏善可陈。 萧淞:“……” 还真来了。 他还牵着马,他哥哥却已经先他一步,快步走到了“盛公子”面前:“公子怎么来了?” 他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见到了个多喜欢的人。 “刚才在六观楼,看到銮驾从楼下经过。想必你也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那位“盛公子”撒谎都不脸红,只怕那张脸皮也是假的,红了也看不出来。 萧淞在心里骂骂咧咧。 然后,就听他哥说:“淞儿之前答应你,要猎一张虎皮给你?” “盛公子”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萧淞一眼:“嗯,是曾说过。” 萧淞心里虽骂,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立正了。 ……毕竟是皇上。 萧酌清浑然不觉,还在冲“盛公子”笑:“淞儿不负所望,完成了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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