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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咎把他半抱在怀里,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低头问他: “力度如何,可还舒服?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最让他颠覆三观的是陆清衍——堂堂清冷禁欲的仙尊,竟然在他们两个人的带领下,也笨拙地学了起来。 一开始动作生疏,手指僵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没过多久就熟练了,甚至比那两个人都认真,每一处都按得恰到好处。 一学就会。 天赋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他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陆清衍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指尖贴在他额头上,探了探体温。 “有点低烧。”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殷无咎嗤笑一声,舔了舔唇角,毫不客气:“你体质竟然这么弱,这都承受不住?” 顾惜朝无语地看着他。 有本事你同时面对三根美味烤肠——不对,他确实还没面对。 昨晚不过是被六双手“按摩”了一遍。 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从大腿到脚踝,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年糕。 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双手的温度和力道。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不想了,不想了,再想就要炸了。 门外传来纸扎人管家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新郎官,该去前厅了。” 顾惜朝应了一声,撑着胳膊坐起来,腿一软,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容九昭伸手扶住他,手掌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肘,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顾惜朝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陆清衍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稳住了他。 “吃这个。”陆清衍把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指尖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腿不软了,头不晕了,连眼睛都亮了。 顾惜朝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又能活过来了。 走廊上,林木声和韩庚被纸扎人带着往前走。 林木声哈欠连天,眼下青黑,显然没睡好。 他凑到韩庚旁边,压低声音:“韩哥,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韩庚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不斜视:“嗯。” “什么声音?” “哭声。” 林木声愣了一下:“哭声?谁在哭?” “不明显。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韩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又似乎是有人在求饶。” 林木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浮现出各种恐怖的画面。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哭声”其实是顾惜朝在惨叫。 “轻点轻点轻点……那里不行……疼!你们到底会不会按摩——啊——”。 当然,隔着一堵墙,加上陆清衍设的禁制,传到外面就只剩下一阵阵模糊的声响。 前厅的门大开着。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间那把椅子空着,但第四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一个纸扎人。 穿着红色的衣袍,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脸上画着五官,眼睛是空白的,没有瞳孔。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姿势端正得像一个在等人赴约的宾客。 大厅里还有其他的纸扎人,各忙各的,站着的,坐着的,摆弄桌上的碗筷的,擦拭酒杯的。 它们动作自然,神态各异,如果不是那惨白的皮肤和空白的眼睛,简直和活人没有区别。 客栈老板站在供桌旁边,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桌面。 他的动作很慢,更像是在重复一个做了无数遍的动作,身体在做,灵魂不在这里。 青儿站在台子上,嫁衣还穿在身上,凤冠还戴在头上,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眼睛虽然画上了黑色的瞳孔,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对,太直了,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没有活人那种微微的晃动和松弛。 顾惜朝走进大厅,目光在青儿和客栈老板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那个穿红袍的纸扎人身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还差几块拼图。 韩庚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和一把匕首,走到顾惜朝面前,递给他。 顾惜朝接过来,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封口处用蜡封着,印着一个“霍”字。 “这是什么?” “将军让我给你的。” 韩庚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在顾惜朝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出发前将军交代的,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给你。” 顾惜朝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字。 “安好,保重。” 霍骁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硬朗,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 但顾惜朝把那张纸翻过来的时候,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了一号,挤在纸张的角落里:“匕首拿好防身。” 顾惜朝把匕首放在自己腰间,不明白霍骁为何要送他一把带着灵气的匕首。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了韩庚一眼。 韩庚已经转过头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顾惜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明他此刻挺放松的。 陆清衍走到供桌前,看着客栈老板,声音清冷:“那个红袍的,是谁?”
第65章 第65章 客栈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好久,久到顾惜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叫陈生。”客栈老板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青儿的未婚夫。” 殷无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懒洋洋的:“未婚夫?那怎么会变成这样?” 客栈老板把抹布放在桌上,在供桌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低下头。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老,老到不像是一个中年男人该有的样子,肩膀塌着,脊背弯着。 “三年前,陈生来镇上做买卖,住在我的客栈里。青儿那时候十八岁,在柜台帮我算账。” 老板的音量很轻,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陈生长得好,又会说话,嘴甜,每次回来都给青儿带东西。一支簪子,一盒胭脂,一块手帕,不贵重,但青儿喜欢。” 林木声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 韩庚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纸扎人之间扫来扫去,但耳朵竖着。 “陈生说要娶青儿,我同意了。我看他踏实,肯干,对青儿也好。我寻思着,把客栈交给他们小两口,我就能享清福了。” 老板的嗓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青儿高兴坏了。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半夜起来试嫁衣,试了一遍又一遍,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顾惜朝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婚礼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热闹得很。”老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空椅子上,仿佛能看见什么人坐在那里,“我一大早就去镇上采购,还差几样东西,想着快去快回。青儿说,‘爹,你快些回来,别误了吉时。’我说,‘知道了知道了,误不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回来的时候,客栈没了。烧了。全烧了。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废墟,还在冒烟。青儿没了,陈生没了,宾客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陈生不是来镇上做买卖的。他是来踩点的。他看上了我这间客栈,看上了我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他把青儿娶了,把客栈拿到手,然后——然后就把一切都烧了。” 容九昭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点温和的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冰冷的神色。 “他本来可以只杀人的。”容九昭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但他选择烧了。连尸体都不肯留。” 老板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清衍站在供桌旁边,白衣如雪,与这个灰暗的大厅格格不入。 他出声询问,轻到像是在问自己:“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高人。”老板变得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说可以帮我报仇,可以让青儿回来。他教我扎纸人,教我画符,教我怎么把死人的魂魄引到纸人身上。” 殷无咎挑了挑眉:“邪教的人。” 老板没有否认。 “我把青儿的魂魄引到了一个纸人身上。她不记得那天的事了,不记得火,不记得疼,只记得自己要结婚了,要嫁给陈生了。她每天都穿着嫁衣,站在台子上,等着新郎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我控制不住她。她怨气太重了,那些纸扎人——那些宾客、那些亲友——都是她的怨气化出来的。” “她们只记得那天是婚礼,只记得要完成这场婚礼。所以就抓过路的宾客来平复怨气,至于新郎是谁,她们不在乎。只要是个男的就行,她们也很讨厌负心郎。”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纸扎人们还在忙碌,端茶倒水,摆碗摆筷,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不停地转运作,仿佛永远停不下来。 顾惜朝看向青儿,喃喃道:“负心者,不得好死。” 青儿站在台子上,嫁衣的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已经没有昨晚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了。 携带着永远走不出去的悲哀。 林木声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她一直在等。等了三年。” 韩庚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林木声接过来擤了把鼻涕,声音更闷了:“谢谢韩哥。” 顾惜朝深吸一口气,走到青儿面前。 青儿低头看着他,那双画着黑色瞳孔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只有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 “青儿,”顾惜朝轻声道,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你的新郎不会来了。” 青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是,”顾惜朝顿了顿,“你爹一直在等你。” 老板的手猛地攥紧了抹布。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随时都会碎掉。 顾惜朝没有回头,他看着青儿,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 “你等了三年,你爹也等了三年。你穿着嫁衣站在这里,他就在这间客栈里守着,守着你的纸扎人,守着你的怨气,守着你永远走不出去的那一天。他哪儿都没去。他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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