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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的嘴角慢慢弯下来。 缓慢,笨重,卸下面具,是一种脸上挂着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往下掉的笑。 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纸扎人不会流泪。 但那东西比眼泪更重,是一种被困在原地太久,终于被人看见了的委屈。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脆弱到一碰就碎。 老板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指尖离青儿的裙摆只有一寸,但那一寸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不是纸扎人,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仇恨和愧疚折磨了三年的人。 “青儿,”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爹在这儿。爹一直在。” 青儿蹲下来,纸扎的手伸出去,停在老板的脸颊旁边,没有碰到。 纸扎人碰不了活人,碰了就会消散,她知道,除了那些用怨气化为的纸扎人。 她的手指悬在那里,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蝴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不怪你了。” 老板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不停地点头,只会重复同一个动作。 顾惜朝退后几步,退到陆清衍身边。 陆清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顾惜朝的手腕,然后松开了。
第66章 自己的选择 殷无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了,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又松开了。 容九昭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青儿和老板,目光很柔,像那天在山顶上看夕阳时的眼神。 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 韩庚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背对着大厅,面朝外面的路。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林木声把帕子还给韩庚,帕子已经湿透了。 韩庚看了一眼,没接。 林木声只好自己揣回袖子里,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虽然他只留下了故事的骨架,可笔下的人物却在这一刻长出了血肉,拥有了自己的悲欢。 老板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泡久了,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的手,他的脸,还有他的围裙,都在变淡,变得透明。 变得像一张被阳光晒透了的纸,风一吹就碎了。 青儿也渐渐消失。 她的嫁衣、凤冠、笑容,都在消散,与晨雾被太阳蒸干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她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碰到了老板的脸。 纸扎人的手指在老板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像雪花落在手心里一样,化了。 大厅里的纸扎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淡。 各种姿势都有,它们维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然后颜色开始褪,轮廓开始模糊,最后化成一片片白色的纸灰,消失不见。 客栈也在消失,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金黄色的晨光。 阳光穿过正在消失的墙壁和屋顶,落在他们身上,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林木声站在阳光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顾惜朝站在原地,看着青儿和老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死亡,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陆清衍站在他旁边,白衣被风吹动,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不说话,却让人安心。 殷无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顾惜朝身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走了,别发呆了。” 容九昭从供桌那边走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野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把花别在顾惜朝的衣领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一下:“好看。” 顾惜朝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容九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谢太奇怪了。 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花别好,转身跟着大家往前走。 韩庚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看似在赶路,细看是在逃避什么。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顾惜朝接住了,是一块干粮,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将军让我带给你的。”韩庚的话从前面飘过来,干不拉几,像他这个人一样,“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顾惜朝看了看手里那块干粮,又看了看韩庚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硬得差点把牙崩了,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林木声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干粮:“顾兄,分我一半呗。” “不给。” “小气。” “霍骁给我带的,又不是给你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谁跟他好了。” 林木声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再追问。 几个人穿过正在消失的客栈,走到了外面的路上。 晨光铺满了整条山路,散发着金灿灿的光,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碎金子。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层已经隐没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还有昨晚那场荒唐的婚礼残留的最后一丝纸灰的味道。 陆清衍站在最前面,展开一张地图,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 “青石镇,”他说,声音清冷如常,“往北,翻过那座山就是。” 殷无咎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挑了挑眉:“就是老板说的那个被混沌妖兽占了的地方?” “嗯。” 容九昭站在旁边,看着北边那座山的轮廓,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庚已经握紧了刀柄,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肌肉绷着,随时准备冲出去应战。 顾惜朝也看着那个方向。 山很青,天很蓝,云很白,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那座山的后面,有混沌妖兽,有未知的危险,有他们这一路走来一直在寻找的根源。 林木声站在他旁边,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咽了口唾沫:“顾兄,你说那里面……不会又有纸扎人吧?” “不知道。” “那会不会又有那种四脚怪?” “不知道。” “那会不会——” “林兄。” “嗯?” “闭嘴。” 林木声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 “顾兄,我就是有点紧张。”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林木声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嚼了嚼咽下去了。 队伍沿着山路往前走,朝着北边,向着青石镇的方向。 顾惜朝走在中间,前面是韩庚和陆清衍,旁边是殷无咎和容九昭,后面是林木声和沈寂。 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后面。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水壶,递到林木声面前。 林木声接过来,垂着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小口,又还回去。 沈寂没说话,把水壶塞回包袱里,继续走路。 顾惜朝回头看了林木声一眼,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 林木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只给两个人听: “顾兄,你说我一个路人甲,为什么也被安排了一场苦情戏?” “这都是你的选择。”顾惜朝看了他一眼,“你写的大纲现在由你本人来走完整。如果你没穿进来,说不定这个路人甲和沈寂也扯不上关系。” 林木声不说话了。 因为顾惜朝说的很对,他们怎么能将期许放在书中角色身上。 没有人再说话。 顾惜朝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衣领上那朵小野花。 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米黄。 但他没有摘下来,就那么别着,继续往前走。
第67章 皇帝要纳妃 晨光从大殿的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肃穆,神色各异。 今日的朝会来得比往常更早些,昨夜陛下遇刺的消息像一阵阴风,从宫墙内吹遍了整座皇城,没人能安睡。 镇国将军霍骁站在御阶之侧,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银甲未卸,腰间佩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昨夜便入宫了——不是奉诏,是自己来的。 陛下遇刺,身为人臣,理所应当。 至少他是这么对殿前侍卫说的。 龙椅上空着。 百官窃窃私语,声浪像潮水一样起伏,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始终不敢太高。 “晋王殿下到——” 唱喝声落,晋王踏进殿门。 他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步伐从容,面色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这种忧虑拿捏得极好。 不多不少,正好让所有人觉得他是个关心父皇的孝顺儿子。 “诸位大人来得好早。”晋王笑着对前排几位老臣拱了拱手,“昨夜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本王昨夜在府中设宴,宴散时已近三更,听到消息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夜递了牌子要入宫,却被挡在宫门外,说是‘圣躬安好,不必惊扰’。”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委屈。 礼部尚书周文远捋了捋胡须,声音不高不低:“殿下有心了。陛下洪福齐天,区区刺客算不得什么。” “那是自然。”晋王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阶旁空着的位置,又很快收回。 那位置是霍骁的。 霍骁还没到。 晋王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王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赵王进来了。 他走得很慢,步伐甚至有些拖沓。 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像是真的大病了一场。 他穿着一件深绛色的朝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裹在里面,显得单薄而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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