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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林夜曦不是不记得。 是不敢记得。 每一次回忆被勾起,都是在重新撕开一次伤口。 就在这时,林夜曦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空洞,却极其艰难地、一点点伸出了那只畸形扭曲的左手。 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一下狐绒。 只是一瞬,就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温暖。 很温暖。 与这锁仙狱的冰冷,是两个极端。 可这份温暖,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怎样的光明,又怎样被一点点拖进无间的地狱。 幸福有多真实,痛苦就有多残忍。 他忽然微微侧头,把脸埋回膝盖之间,不再看那件衣裳,不再看江钰词,不再看任何东西。 单薄的脊背,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轻轻抽动着。 没有哭声,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死寂的难过。 江钰词僵在原地,整颗心彻底沉底。 他以为,给一点温暖,给一点补偿,给一点曾经的温柔,或许能稍稍弥补万分之一。 可他错了。 所有旧物,都是刺。 所有温暖,都是刀。 所有过去,都是葬了他半生的坟墓。 这件狐裘,是当年爱意的见证,如今,却成了提醒他满身伤痕的刑具。 他亲手给了他光,又亲手熄了光。 亲手给了他暖,又亲手把他推入寒狱。 天地还在崩塌,世界还在走向灭亡。 可江钰词忽然觉得,天地毁灭又如何,万物消亡又如何。 他最珍贵的东西,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被他亲手毁了。 那件雪白狐裘,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无人触碰,无人拾起。 像他们之间,那段被碾碎、被埋葬、再也回不去的情。 近在咫尺, 远隔天涯。 触手可及,却终生不敢再碰。 地牢顶端的裂缝又宽了几分,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外面黄沙的干涩气息。 吹得林夜曦脏乱的发丝微微晃动,也让本就阴寒的牢房更添了几分刺骨凉意。 他依旧埋着头缩在墙角,那件雪白狐裘就静静停在脚边,他再也没有看过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碎石布片。 温暖近在咫尺,他却像避蛇蝎,连一丝沾染的意愿都没有。 江钰词靠在牢门边,心口的钝痛始终没有停歇。 他看着林夜曦干瘪凹陷的脸颊,只觉得整个人都在麻木的抽痛。 自己夺回身体至今,夜曦还未进过一口食、一滴水。 十二年里,狱卒扔进来的永远是发霉粗粮、浑浊冷水,他早已被磨得对吃喝毫无知觉,饿到昏死、渴到喉间出血,也只是麻木苟活。 江钰词运起内力,周身气息微敛,隔绝了地牢的阴秽,凭空凝出一点温热的内力,从那个已经被他凌灭的系统所留的空间和半残的商场中,翻翻捡捡,找到了一块桂花蜜糕。 那是当年林夜曦最爱的口味,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从前他会让人做好,常年带在身上,只盼着偶尔能哄得心上人一笑。 糕饼绵软香甜,与这牢房的腐臭格格不入。 江钰词将糕饼轻轻放在干净的石面上,又用内力温了一小捧清水,一同推到林夜曦面前,距离恰好够得着,却又不会惊扰到他。 “吃一点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不苦……是甜的。” 林夜曦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甜的。 这个字眼太过陌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已经记不清甜味是什么滋味,只记得蚀心散的腥苦、霉粮的涩麻、脏水的腥膻,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带着折磨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目光落在那块绵软的糕饼上,又飞快移开,落在那捧清澈的温水上。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恐慌。 十二年里,但凡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出现,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更甚以往的折磨。 温柔是假,甜饵是毒,干净的食物背后,往往是更烈的毒药、更狠的惩戒。 他死死盯着那糕饼和清水,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
第44章 微光入牢,不见光明 江钰词立刻察觉到,心瞬间提了起来,忙又往后缩了缩,低声安抚:“没有毒……我发誓,真的没有毒。” 可他的发誓,在林夜曦耳中,不过是又一次欺骗的开端。 曾经也有过这般场景,那人用温柔的语气哄他吃药,说“吃了就不疼了”,结果灌下的是蚀心之毒。 也曾递过干净的干粮,笑着说“别饿坏了”,转头便是剜肉碎骨的剧痛。 信任,早在这十二年间就被碾成了灰。 林夜曦缓缓、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不……” 他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不……要……” “我……不……吃……” “……你拿走……” 江钰词喉间一紧,说不出的酸涩堵在胸口。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捧温水渐渐变凉,看着那块糕饼在阴湿气息里慢慢发硬。 就像看着他们之间的一切,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僵硬,一点点走向无可挽回的死寂。 林夜曦缩着,连余光都不再投向食物半分,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他宁愿继续饿着、渴着,承受身体的枯乏,也不愿再触碰一丝一毫来自“江钰词”的给予。 痛不可怕,饿不可怕,冷不可怕。 可怕的是希望之后的落空,是温柔之下的尖刀,是信任过后的万劫不复。 他已经怕了,怕到不敢再信一分一毫。 江钰词就那样静静看着,看着清水彻底变凉,看着糕饼彻底发硬,看着眼前人宁愿自苦,也不肯接受他一丝一毫的补偿。 这十二年来,江钰词也曾忘了许多东西。 那些过去的美好就像一场梦。 而他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里挣扎,一点余温都不曾剩下。 这十二年来,他唯一还能记住的就是被系统锁链束魂,和源源不断,延绵不绝映照在魂魄上的痛。 蚀心的痛,蚀骨的痛,魂碎的痛,怨恨与戾气入侵,因果缠身,被无数次撕碎的痛…… 痛到忍受不住,就把自己的魂魄再碎一次。 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得到不过片刻的安宁。 而此刻,那些痛依旧未曾消散,他的魂魄已在崩溃的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或许是已经麻木了,或许是为了赎罪。 天地还在崩塌,倒计时在系统碎片上“滴、滴、滴”的响着。 他空有一身绝世武功,拥有翻覆乾坤的力量,能撕碎穿越者,能崩灭系统。 可他喂不饱一个被他吓破了胆的人,暖不热一颗被他亲手冻死的心。 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啊? 地牢里的风一阵凉过一阵,头顶落石的频率越来越密,世界崩塌的征兆,已经藏不住了。 可牢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在意。 林夜曦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得可怕的下颌线,和干裂泛着青灰的嘴唇。 他呼吸很浅,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明明一动不动,单薄的脊背却时不时会细微地抽搐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蚀心散与寒髓散。 十二年积在骨髓里的毒,从未真正散去,只是随着麻木被压在深处。 此刻周遭安静下来,那股熟悉的、细密如针的痛感,又一次慢慢爬回心脉,一点一点,啃噬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脏腑。 他不喊痛,甚至不会轻轻哼一声。 只是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蜷缩,畸形的左手死死扣着冰冷的石地,指甲深深嵌进缝隙里,用另一种疼,压下心口的疼。 这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被江钰词一眼捕捉。 他整个人瞬间绷紧,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蚀心散。 那是他亲手灌下去的毒。 是日夜噬心、无药可解、会伴随一生的毒。 每一次痛感涌上来,林夜曦所承受的,都是他亲手种下的罪孽。 江钰词猛地站起身,又在迈出一步的瞬间僵住,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想运功逼毒,想以自身深厚内力替他压下剧痛,想把那该死的毒素从他经脉里一点点抽出来。 可他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触碰,不敢让自己的气息惊扰到他。 上一次只是抬手靠近,就让人崩溃哭喊着缩成一团。 这一次若再上前,会不会直接把他吓断了最后一口气? 江钰词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内力在掌心疯狂翻涌,却只能死死压住,一丝都不敢外泄。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林夜曦默默承受蚀心之痛,看着他用指尖抠着石地强忍,看着他明明痛得浑身发颤,却连一声痛都不肯发出。 “是不是……很疼?” 江钰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晰,“我可以……帮你止痛,只要你让我靠近一点点……就一点点。” 林夜曦没有抬头,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可扣在石地上的指尖,却更用力了几分。 疼。 当然疼。 心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冷、麻、酸、涩,无数种痛感缠在一起,挥之不去。 可他不敢说。 不敢表现出一丝脆弱。 在这个人面前,脆弱就是被折磨的借口,痛苦就是被践踏的理由。 曾经他痛到崩溃,换来的是更残忍的戏弄; 曾经他哭着求饶,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摧残。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忍。 忍到麻木,忍到死寂,忍到连痛都变成一种习惯。 江钰词看着他这副无声强忍的模样,只觉得心口的血一点点往下掉。 他想起从前那些被蒙在心底的记忆。 从前林夜曦受一点小伤,都会皱着眉凑到他面前,小声撒娇说疼,要他吹一吹,要他用内力温养,要他抱着才肯安分。 那时候的疼,是撒娇,是依赖,是爱意。 如今的疼,是沉默,是恐惧,是他亲手造就的、永无解脱的地狱。 蚀心散蚀的是心脉。 可真正被蚀掉的,是他们之间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曾经。 毒无解。 伤,亦无解。 林夜曦依旧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默默承受着心口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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