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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钰词张了张嘴,却一步不敢靠近,默默承受着比他更甚千万倍的煎熬。 一个痛在身,忍气吞声。 一个痛在心,万劫不复。 地牢又一次剧烈震颤,一块磨盘大的碎石砸在牢门外,轰然碎裂。 常年紧闭的锁仙狱闸门,竟被这股震动震开了一道细缝。 一道极淡、极冷的天光,顺着缝隙斜斜切了进来,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那是日光。 是林夜曦整整十二年,未曾触碰过的光。 光线很弱,被漫天黄沙染得昏黄浑浊,远不如当年雪山之上、竹林之间那般明亮温暖,可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却显得异常刺眼。 江钰词下意识抬眼望了一眼那道微光,下一秒,整个人瞬间绷紧,猛地看向墙角的人。 只一眼,他的心便再次沉向无底深渊。 光线落在林夜曦脚边的刹那,那具早已麻木僵死的身躯,骤然剧烈一僵。 不是向往,不是渴求,不是一丝重见天日的动容。 是恐惧。 深入骨髓、本能一般的恐惧。 他对光亮,早已彻底陌生。 黑暗是他的庇护所,阴冷是他的皮囊,锁链与石地是他仅存的安全感。 十二年里,但凡被带出黑暗,迎接他的从来不是解脱,而是雪山跪地、烈日暴晒、毒虫噬体……每一次“见光”,都是一场更惨烈的凌迟。 光,早已不是希望。 是折磨的前兆。 林夜曦猛地把头埋得更深,整张脸死死贴在弯曲的膝盖之间, 散乱黏腻的长发全部垂落,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仿佛要把整个人缩进骨头里,彻底避开那束昏黄的光。 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像一株长年在暗穴里腐烂的草,骤然被拽到日光下,只会被灼伤、枯萎、当场死去。 “别……” 他声音闷在膝盖间,含糊破碎, “黑……我要黑……”
第45章 旧声入梦,不敢相认 每一个字,都在抖。 每一个字,都在哀求。 江钰词心口像是被那道天光狠狠烫穿,痛得他瞬间喘不上气。 他曾经无数次在囚魂中幻想, 等他夺回身体,第一件事便是带林夜曦离开锁仙狱,去雪山看朝阳,去竹林看落日,把这十二年亏欠的光明,一丝不剩地全部补给他。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人,已经不敢见光。 光亮对他而言,不是希望,是恐惧。 不是救赎,是酷刑。 他慢慢走过去,背对着那道缝隙,用身形挡住所有天光,将林夜曦重新笼罩回彻底的黑暗里。 “好了……” 他声音放得极柔,几乎贴着气息说话,“看不见了,不亮了。” 林夜曦的颤抖,这才缓缓平息。 他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扫过四周,确认重新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暗,紧绷的肩背才一点点放松,重新瘫回石壁上。 江钰词就那样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天光,像一道为他挡住所有光明的囚笼。 心口痛得发麻。 他的小剑神,曾经是江湖的光,是白日的骄阳,是一剑可刺破云霞的耀眼存在。 如今却被他折磨成了一个畏惧日光、依赖黑暗、只敢在寒狱里苟活的怪物。 光明成了禁忌, 温暖成了剧毒, 希望成了梦魇。 他亲手,把一个本该立于日光之下的神明,永远关进了黑夜。 那道昏黄的微光,依旧在不远处的石地上静静躺着。 近在咫尺,却如同天堑。 林夜曦看都不敢看一眼。 江钰词碰都不敢碰一下。 一个怕光灼身, 一个怕光伤他。 天地崩塌在即,人间即将覆灭。 可他们连一束正常的日光,都再也无法共同面对。 黑暗成了唯一的安全区,成了他们之间, 最后一片,寸步不离、却也寸步难行的坟地。 地牢彻底沉回黑暗,只有天地震颤的闷响,时不时从远处传来。 林夜曦重新靠在石壁上,慢慢平复着方才被天光惊起的恐惧,呼吸一点点变浅,重新变回那具没有生气的枯槁模样。 只是长时间蜷缩、强忍蚀心之痛,让他体力早已透支,眼皮沉重得撑不住,缓缓耷拉下来,陷入半昏半醒的浅眠。 他睡得极不安稳。 眉头始终轻轻蹙着,嘴唇抿得发白,即便在昏睡中,指尖也微微蜷缩,依旧是防备、恐惧、时刻紧绷的姿态。 江钰词一动不敢动,只借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昏暗,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凹陷的眼眶,看着他干裂的唇,看着他布满伤疤与污垢的脸颊,看着他畸形扭曲、再也握不住剑的左手。 十二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竹林月下,那人白衣执剑,眉眼明亮,笑着朝他伸手:“江钰词,你输了,要请我喝茶。” 雪崖风里,他把人裹进狐裘,怀里的人暖烘烘地靠着,轻声嘟囔:“再冷我也不怕,有你在。” 剑试场上,一剑破云,光耀满堂,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他一眼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眼底盛着独一份的温柔。 那些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江钰词喉结滚动,压不住翻涌的哽咽,下意识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曦……” 这一声,没有刻意伪装,没有半分暴戾,完完全全是当年他独独对他一人的、温柔到骨子里的语调。 是埋在岁月最深处的,旧声。 就是这一声极轻的呢喃,竟让昏睡中的林夜曦,轻轻动了动睫毛。 他没有醒,依旧陷在浅梦里,只是眉头舒展了一瞬,紧绷的身体,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丝。 像是在梦里,听到了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声音。 江钰词心口猛地一跳。 他还记得…… 他潜意识里,还记得这个声音的温度。 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从绝望的深渊里,轻轻冒了个头。 他屏住呼吸,又一次,以同样温柔、同样轻缓的语调,小心翼翼地唤: “夜曦。” 这一次,林夜曦的反应更明显了些。 他微微偏了偏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颊轻轻蹭了一下自己脏污的衣袖,像一只找到依靠的小兽,在梦里寻找着熟悉的怀抱。 干裂的唇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吐出一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钰……”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江钰词心上。 他记得。 他真的记得。 即便被折磨了十二年,即便意识残破麻木,即便恐惧刻入骨髓,他的潜意识里,依旧记得这个称呼,记得这份温柔。 江钰词眼眶瞬间滚烫,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可这份希冀,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林夜曦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清醒的动容,不是认出故人的欣喜。 是极度的惊恐。 他像是从一场温暖的梦里,被猛地拽回残酷的现实,瞳孔骤然收缩。 看着牢门前模糊的人影,浑身瞬间绷紧,刚刚放松一丝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梦里有多温柔,现实就有多恐怖。 梦里有多安心,现实就有多残忍。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只知道,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是折磨了他十二年的恶鬼。 “不……不是……” 他喘着气,声音破碎嘶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不是……” “你不是他……” “你别想骗我……” 一句话,彻底打碎江钰词所有的希冀。 “夜曦,我不是……” 江钰词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记得那个温柔的声音,记得那段温暖的过往。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亲手把那些温柔,全部碾成了地狱。 他不敢相认。 不能相认。 一旦相认,一旦心软,一旦放下防备,迎接他的,必定是又一场撕心裂肺的欺骗与折磨。 江钰词僵在原地,刚刚泛起一丝微光的心,再次彻底沉入深渊。 林夜曦没有忘记过去。 他只是不敢承认,不敢相信,那个温柔的江钰词,和眼前这个恶魔,是同一个人。 爱还在,恨还在,痛还在,恐惧也还在。 所有情绪纠缠在一起,把他彻底困在原地,困在十二年的地狱里,永远无法挣脱。 林夜曦缩在墙角,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梦里的温柔有多清晰,现实的恐惧就有多深刻。 旧声犹在耳畔,故人近在眼前, 却早已,不敢相认,不能相认,不肯相认。
第46章 尘垢覆身,不敢洗净 地牢的震颤稍稍平息,只剩下绵长的死寂,像一潭沉底的死水。 林夜曦惊魂未定,呼吸发颤,泪水糊满了那张布满尘灰与血痂的脸,在脏污的肌肤上冲出两道浅浅的湿痕,随即又被尘土覆上,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他把自己埋回阴影里,只是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依旧没有平复的恐惧。 江钰词站在牢门前,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沉冷发疼。 他目光落在林夜曦满身的尘垢上—— 黏腻纠结的发丝、结着厚痂的肌肤、早已破烂发黑的衣料,还有混着脓血与灰土的周身,每一处都在无声诉说这十二年的苦难。 他忽然想起,林夜曦从前有多爱干净。 白衣不能沾半点尘,发丝乱一根都要重新梳理,练剑沾了泥点都会皱眉,每次依偎在他怀里,都带着干净的松木与浅雪气息。 而现在,他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江钰词压着心口的钝痛,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生怕再刺激到他: “我……我弄点干净的水,帮你擦一擦,好不好?” “不疼的……就轻轻擦,把脏东西洗掉……” 他甚至不敢说“洗澡”二字,只敢用“擦一擦”来形容,幻想能让对方稍稍安心。 干净的水。 这三个字落入林夜曦耳中,却让他本就微颤的身子,又是一僵。 干净。 又是一样他早已陌生的东西。 十二年里,但凡要“清洗”“整理”,往往都是折磨的开端。 被剥去衣物拖去雪山受冻,被强行擦洗后撒上毒虫,被冷水泼身之后迎来鞭挞…… 所有与“洁净”相关的举动,背后全是锥心刺骨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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