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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可即便倦极,他也只是半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地面一处漆黑,不肯彻底闭上,更不敢沉入深眠。 江钰词一眼就看懂了。 他不敢睡。 十二年来,睡着时遭遇的折磨,比清醒时还要多。 被拖去雪地冻醒,毒虫爬满周身被噬咬惊醒,骨头被生生敲裂痛醒,耳边被嘶吼与谩骂吓醒。 睡眠,从来不是休息,是另一场毫无防备的噩梦。 久而久之,他连闭眼都不敢,连沉睡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恐惧。 林夜曦就那样半睁着眼,眼珠一动不动,呼吸浅得随时会断。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他便用力抿一下干裂的唇,用微弱的痛感,把自己拽回清醒边缘。 像一只时刻警惕着猎食者的小兽,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合眼。 “睡一会儿吧……” 江钰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守着你,不会有人伤你。” 林夜曦没有应声,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守着? 这个人,就是伤他最深的那一个。 他信过一次,两次,无数次。 每一次信,每一次输。 如今,连片刻的安眠,都不敢再托付。 江钰词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 他想起从前。 从前林夜曦练剑累了,便会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头睡去,眉眼舒展,呼吸安稳,长睫轻轻垂着,温顺得不像话。 他从不用担心任何事,因为知道江钰词会替他挡住所有风雨,守着他一觉安安稳稳。 那时的睡眠,是安稳,是依赖,是满心欢喜的托付。 如今,只剩下警惕、惶恐与不敢。 连闭眼,都成了一种奢望。 林夜曦终于还是撑不住,眼睫轻轻一颤,缓缓合上了一条细缝。 可不过片刻,又猛地惊醒,身子微微一抽,重新睁大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惊魂未定。 他不敢。 真的不敢。 哪怕下一刻就会虚脱倒下,也不敢把自己交给黑暗与睡眠。 江钰词指尖掐进掌心,早已血肉模糊,可他浑然不觉。 只有一阵阵发冷,发慌,发痛的感觉往心头涌,嘴角溢出血迹。 他竟守不住爱人一场安稳的睡眠。 这世间最残忍的折磨,莫过于让一个人连睡去的勇气都被彻底碾碎。 林夜曦就那样半睁着眼强撑,昏沉一阵、惊醒一阵,整个人都飘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毫无预兆地,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极细微、极轻的一下颤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这一颤,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江钰词的眼里、心里。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那是林夜曦想要握剑时,指尖习惯性的蓄力; 是他想要伸手牵住自己时,微微发羞的试探; 是从前无数个温柔时刻里,鲜活又生动的小习惯。 可现在,这一颤,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意气,只是神经被旧伤刺激,不受控制的抽搐。 林夜曦自己也察觉到了指尖的异动。 他猛地僵住,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整个人瞬间绷紧,眼底再次翻涌恐慌。 这只手,曾经握过曦月剑,执过江湖正道,牵过江钰词的衣摆,拂过月下清风。 可现在,它连轻轻一颤,都让他恐惧。 他怕这是想要握剑的本能,怕想起自己早已碎掉的剑骨; 怕这是想要靠近的冲动,怕记起那些被亲手碾碎的温柔; 更怕眼前的人,因为他这一个小动作,又找到折磨他的理由。 “我没有……” 他声音干涩发哑,急着辩解,却又不敢大声,“我没有想做什么……” “我不动……我真的不动……” 江钰词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狂灌。 只是指尖一颤,他就怕成这样,急着撇清,急着求饶,急着证明自己无害。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敢爱敢恨、连对他都敢任性撒娇的小剑神, 被磨得连指尖动一下,都要惶恐不安。 “我知道。” 江钰词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知道你没有。” 可这句安抚,在林夜曦耳中,不过是又一次虚假的平静。 他依旧把右手紧紧藏在身后,左手依旧护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指尖的颤动早已停下,可那份颤动带来的旧忆与恐惧却像一把钝刀在两人心上反复拉扯,来回切割。 旧忆还在,本能还在,爱意还在,只是勇气没了,信任没了,底气没了。 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永无救赎的绝望。 天地间的震颤忽然又一次加剧,头顶石壁裂开更大的缝隙,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轰然砸落,落在林夜曦身侧半尺之处,溅起一阵尘土。 “咚”的一声闷响。 本就处在惊醒边缘的林夜曦,浑身猛地剧烈一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在心口,瞬间从昏沉里弹了一下,随即又重重跌回墙角。 他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呼吸骤然急促到近乎窒息,胸口疯狂起伏,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慌填满,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 不是怕石头。 是怕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怕这毫无预兆的重击。 【第四卷:一月残生,咫尺天涯】
第50章 罪己千般,万死难辞 在这十二年的光阴里,数不清的折辱与苛待,从来都来得猝不及防。 毫无预兆落下的耳光,骤然挥来的鞭影,暗处悄无声息逼近的阴冷身形,随之而来钻骨剜肉的剧痛早已刻进血肉骨髓。 世间任何一声突兀巨响,半点异动风声,都能瞬间将他硬生生拽回那永无天日的无间地狱。 听见落石轰然闷响的刹那,林夜曦浑身骤然剧烈一颤, 整个人下意识死死蜷缩成团,双臂紧紧箍住脑袋脸面,脊背佝偻弯折到极致,将自己缩成毫无防备、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别……别打……” 喉咙里溢出细碎破碎、带着生理性战栗哽咽的气音,语不成调,字字卑微哀求。 “我错了……我全都听话……” “求求你……别打我……别碰我……” 江钰词猛地钉死在原地,周身血液一瞬彻底冰封凝滞,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不过是山石滚落的一声闷响,竟就让他惊惧至此。 从前的林夜曦,白衣仗剑一身傲骨,对阵千军万马神色分毫未改,独闯魔教险地亦敢拔剑相向,这辈子字典里从来没有求饶示弱二字。 可如今区区一声异响,便能叫他胆魄寸碎,魂飞魄散,仅剩深入骨血的惶恐畏缩。 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绞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慌不择路想要上前安抚,脚步堪堪迈出,却又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硬生生刹停,不敢再往前靠近半分分毫。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再度勾起对方心底最深的恐惧,怕自己这张脸,只会加重他与生俱来的戒备与绝望。 他只能压低嗓音,一遍又一遍反复柔声安抚,声音抑制不住地剧烈发颤,眼底酸涩通红,满目撕心裂肺的悔恨痛苦。 “我不打你……没有人会打你……” “……只是石头落下来了,什么事都没有……别怕,夜曦,只是石头而已……” “别怕……” 他心口早已溃不成军,翻涌的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啊…… 是我亲手一点点碾碎了他一身铮铮傲骨, 是我亲手摧垮了他所有底气胆魄, 是我亲手践踏殆尽他全部尊严体面, 是我亲手磨灭了他原本鲜活明亮的魂魄生机。 我该死。 江钰词该死。 林夜曦对周遭所有安抚全然不闻不问,依旧死死埋着头护住要害,单薄的身躯止不住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般汹涌漫出空洞无神的眼底,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尘土血痂糊满整张面容。 耳边落石轰鸣余响迟迟不散,深入骨髓的恐惧肆意蔓延周身四肢百骸。 纵使天地崩塌覆灭的声势再浩大震耳,也远远比不上这十二年来,他日日承受的毒打辱骂、刺骨折磨留下的梦魇烙印。 他早已剑骨寸断,傲骨成灰。 那个曾经一剑惊震整个江湖的耀眼少年剑神,如今脆弱怯懦到,连一声寻常落石响动,都承受不住。 极致的恐惧过后,林夜曦强行逼着自己将所有外露情绪死死按压封死在心底最幽深的角落,敛去所有失态颤抖, 重新缩回早已习惯十二年的麻木死寂硬壳之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方才所有崩溃落泪、惶恐畏缩,都只是地牢里转瞬即逝的虚假幻觉。 江钰词顺着冰冷牢门缓缓瘫坐落地, 脊背抵住牢门墙壁,仰头望向地牢漆黑看不到尽头的顶端,眼眶猩红干涩,满心苦楚翻涌,却再也挤不出半滴眼泪。 整整十二年。 他被困在这具属于自己的躯壳之中,如同世间最残忍冷漠的旁观者,日复一日眼睁睁看着一切惨剧发生。 看着原本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林夜曦,被借自己之手废掉一身剑骨,生生折断十指,经脉尽碎; 看着他被毒虫啃噬皮肉,寒冬暴雪冻身,烈日烈火灼肤,受尽万般酷刑; 看着他从鲜活热忱,满心欢喜爱意,一步步变得麻木,满眼死寂防备,直至如今只剩刻入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桩桩件件罪孽,道道深浅血痕, 所有施加在林夜曦身上的无边苦楚折磨,全都是顶着他江钰词的面容,借着他江钰词的身形,用他江钰词的声音动手施行。 纵使施暴作恶之人从不是本心清醒的他,可所有落在林夜曦身上的伤痕痛苦,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烙印着“江钰词”三个字。 无从抵赖,无从撇清。 他恨鸠占鹊巢冷血残忍的穿越者,恨束缚一切泯灭人性的系统,恨这拨弄人身不由己的荒唐天命宿命。 可到头来,他最痛恨苛责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恨自己没能更早挣脱禁锢夺回身体掌控权,恨自己整整十二年里分毫没能护住半分他周全, 更恨自己眼睁睁看着爱人坠入无边地狱受尽苦难,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他从前亲口许诺,要护他一世安稳无忧,要陪他踏遍世间万里山河,要与他执手并肩共度余生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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