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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只当他是常年操劳教务、心神耗损过度,劝他静心休养。 可谁曾想每日刚睡下就做些奇奇怪怪的梦,醒来又记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疼,反而被搅的够呛,还不如不睡! 江钰词觉得自己怕不是有病。 他回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边。 那里立着几根玄铁锁链,一件白色里衣挂在上方,本是再寻常不过。 可只是匆匆一眼扫视,江钰词面色骤然一白,血色褪去大半。 零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强势涌入脑海,猝不及防。 暗无天日的封闭石室,潮湿阴冷,寒气蚀骨,冰冷厚重的铁链纵横交错,死死锁住一道单薄的白衣人影。 那人垂首蜷缩,长发凌乱散落遮挡容颜,单薄肩头隐约沾染暗红血迹,身躯微微颤抖,在无边黑暗里,渺小又破碎。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却烙印般刻入神经。 喉间瞬间被无形之手狠狠扼制,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呼吸骤然中断,强烈的生理性恶心翻涌不止,五脏六腑皆泛起阵阵不适感。 肩头旧一般的剧痛骤然炸开,没有伤口,没有旧疾,却是实打实的皮肉割裂之痛。 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浑身肌肉紧绷僵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微微绷紧,浑身泛起深入骨髓的寒意。 是恐惧。 毫无缘由、根深蒂固、源自本能的极致恐惧。 江钰词缓缓闭上双眼,薄唇紧抿,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悸与反胃,指尖微微蜷缩,稳住晃动的身形。 缓步走到桌边,抬手提起银壶,倒满一杯寒凉清水。 冰凉的泉水滑过干涩喉间,稍稍抚平了翻涌的不适感,勉强压下那阵猝不及防的恐慌。 他落坐于木椅之上,手肘轻撑桌沿,双手覆住眉眼,指腹用力按压酸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挥之不去的晕眩与隐痛。 什么都想不起来。 抓不住过往,寻不到缘由,只剩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层层堆叠。 空茫,慌乱,严寒,剧痛,酸涩,不安……甚至还有一缕极其突兀的,沉甸甸的愧疚。 愧疚? 江钰词猛地一顿。 愧疚什么? 他没负人,没做错事,没滥杀无辜,更没有对不起谁。 幽夜教在他手中,守着西疆边境,保一方平安,从未主动祸乱中原。 他何愧之有? 可那感觉真实得可怕。 就像他曾经做过什么,无法挽回、无法弥补、永世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只是被彻底忘记了,只剩下情绪,刻在魂魄里。 江钰词缓缓放下遮掩眉眼的手掌,目光沉沉落在光洁无瑕的手腕之上。 肌肤细腻白皙,不见半点伤痕,干净得过分,却偏偏看得人心头发堵。 沉默僵持片刻,他忽然抬起手腕,缓缓抵在坚硬的桌角,力度克制却决绝,用力来回蹭磨。 坚硬的棱角细细摩擦过白皙的肌肤,很快便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细密微弱的刺痛感清晰传来。 就在痛感蔓延的瞬间,心底那道无边无际的空洞茫然,竟奇异地淡化了些许。 江钰词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自嘲。 随即,一种近乎自厌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幽夜教主,不是自怨自艾的废物。 怎会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如此……病态。 可他控制不住。 灵魂太轻,太飘,太疼。 只有身体真切地痛一下,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而不是一缕随时会散掉的残魂。 江钰词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他是教主,是一教之主,若他心神不宁、举止怪异,整个幽夜教都会动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而谨慎的脚步声,侍从低声道: “教主,您醒着吗?夜寒露重,属下送暖汤过来。” 江钰词立刻敛去所有失神与脆弱,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只是依旧微哑: “进来。” 侍从推门而入,端着一碗温热的补汤,垂首不敢抬头。 可放下汤碗时,还是忍不住飞快瞥了一眼。 他家教主,好像……不一样了。 往日里,教主虽也清冷,却气场慑人,眼神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教主坐在灯下,眉眼依旧,周身却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淡了一圈。 “教主,汤温正好。” 江钰词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动。 侍从不敢多留,躬身退下。 门再次关上。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江钰词看着那碗温热的汤,久久没有动。 暖汤驱不散身上的冷,更填不满心底的空。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长信殿的烛火,明明灭灭。 黑衣绝世的教主,独自坐在灯下,被一片看不见、摸不着、说不出的痛,慢慢吞噬。 …… 第二日,天微亮。 江钰词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无边无际的空冷,魂魄像是浮在黑暗里,没着没落,稍一沉眠,便有细碎的闷痛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醒得比睡前更累。 与其在梦魇里反复煎熬,倒不如枯坐至天明,反而更舒心。 于是他就静静坐在榻边,望着窗纸一点点泛白,坐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残灰落了满桌。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是负责他起居的侍从,不敢高声,只在门外低声问: “教主,可需更衣,前往前殿理事?” 幽夜教每日清晨,皆有教务要议。 往日里,江钰词向来准时,雷厉风行,从无半分拖沓。 可今日,他只觉得疲惫。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连睁眼都费力的疲惫。 他沉默片刻,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侍从应声退去,等待传唤。 江钰词缓缓起身,步履沉重走到衣架前,取下日常常穿的墨色锦袍。 冰凉锦料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一阵细微的寒意窜过,微微颤栗。 他从来不畏严寒,西疆风雪凛冽,早已习惯苦寒,可近日这般莫名畏寒,像是魂魄深处的旧寒在作祟。 仿佛曾被困于万年极寒之地,熬过无尽风雪,那份刺骨凉意,早已刻入神魂,终生难消。 抬手正要系紧腰间玉带,目光无意垂落,落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昨日刻意蹭磨出的浅淡红痕依旧清晰,浅浅一道,突兀又刺眼。 指尖骤然收紧,心底骤然翻涌浓烈的自我厌弃。 他到底是怎么了? 喜怒无常,心神不宁,无端心悸,无端痛楚,甚至……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换取片刻清醒。 这般软弱狼狈、失控失态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魔教教主的风骨?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冷硬无情的幽夜教主吗? 江钰词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 锋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来,勉强拉回几分涣散的神智。 江钰词闭上眼,深深吸气,将所有茫然、痛楚、孤寂与脆弱,尽数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绝不外露半分。 清冷淡漠的面具重新覆上容颜,眉眼覆霜,戾气内敛,恢复成那个冷漠自持、高高在上的幽夜教主。 整理好衣袍,江钰词迈步踏出沉寂整夜的长信殿。
第67章 寒意浸骨,魂骨皆惊 清晨的幽夜教晨雾未消,入骨寒凉层层裹覆周身。 青石地面沁着隔夜的湿冷,踩在脚下,凉意顺着鞋底缓缓蔓延上来。 两侧连绵高耸的殿宇隐在朦胧雾气里,檐角阴影沉沉叠叠,蜿蜒延伸至视野尽头,透着化不开的沉郁肃穆。 往日执掌教中诸事,江钰词身处这片地界,只觉规制井然,威压自生,满心皆是掌控一切的沉静淡漠。 可今日,周遭熟悉的一切尽数变了味道,只剩沉甸甸的压抑死死箍着心口。 闷得人呼吸滞涩,连胸腔都像是被重物压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滞重的钝感。 沿途往来的教众远远望见他,无一不敛眉垂首,躬身行礼,脊背绷得笔直,没人敢抬眼直视他分毫,气氛莫名凝滞紧绷。 行至前殿,数位长老与护法早已肃立等候,各司其位,神色凝重。 往日殿内议事,众人行事利落,言语简练干脆,只论教务,无半分多余闲话,氛围肃杀却有序。 但今日,江钰词方才缓步落座。 便清晰察觉到数道隐晦的视线,若有似无反复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担忧与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缠得人心头发沉。 左侧首位的大长老性子素来沉稳持重,是看着他一步步坐稳教主之位的长辈,多年来一直格外留意他的身体旧疾。 几番犹豫斟酌,大长老终究还是压下顾虑,微微躬身,语气满是关切: “教主,您……今日气色极差,看着格外憔悴,莫非是陈年旧疾再度复发?” 江钰词自身心神纷乱,从未留意过镜中模样。 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整张面容苍白得毫无血色,唇瓣失了往日的淡色,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眼底覆着浓重暗沉的乌青,疲惫与虚弱藏都藏不住。 修长的指尖轻叩冰冷的檀木桌沿,动作平缓,语调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无碍。” “不过是昨夜浅眠难安,心神稍乏罢了,不必忧心。” 他无意深究自身异样,更不愿将心底的慌乱暴露于人前。 江钰词微微抬眼,随手翻开桌案堆叠的教务卷宗,敛去周身翻涌的异样: “有事便直说,议事吧。” 众人瞧出他不欲多谈的态度,不敢贸然追问,只能压下满心担忧,依次上前,逐一禀报近期教中大小事务。 西疆边境局势安稳,无战乱纷争,地界平和。 教内弟子安分守己,门规井然,未曾生出派系争端与私怨纠葛。 万事太平,一切顺遂。 可这份安稳平和,非但没能抚平江钰词心底的躁动,反而让他愈发心慌难安,莫名的惶恐如同潮水,一遍遍漫过心头。 他微微垂落眼眸,目光落在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涣散,根本看不进半个字。 耳边长老们沉稳沉稳的禀报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浓雾,朦胧不清。 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他一人深陷在无边的空寂与寒凉之中,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空落,空荡荡的,堵得人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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