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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重,只破了一小层口子,渗开一点极淡的红。 可就是这一点疼,让他紊乱的呼吸,稍稍平稳了几分。 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淹没的空茫与恐慌,也跟着淡了一丝。 江钰词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那道浅红。 心里一片平静。 他连难过都不会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又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教主,夜已深,属下送灯与膳食……” 江钰词瞬间敛去所有异样,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必,放下即可,不必进来。” “是。” 侍从将食盒与灯盏放在门外,轻步退离。 江钰词坐了片刻,才起身开门,取了灯与食盒。 灯火亮起,昏黄的光铺满殿内,照亮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他腕间那一点浅红。 他没有遮掩。 反正这殿中,只有他一人。 食盒里的饭菜还温热,香气清淡,可他半点胃口都没有。 只是看着那些温热的食物,心口又莫名一抽。 无端地,想起一个模糊的感觉。 好像曾经,也有人这样,给他端过热食。 好像曾经,有人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陪着他吃饭。 好像曾经,他有过一个可以不用独自撑着的人。 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名字。 只有一点温暖的残影,和如今刺骨的酸涩。 江钰词闭上眼,将食盒推到一边。 他吃不下。 任何温暖的东西,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彻底弄丢了。 他端起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幽夜教的夜色,永远这样冷,这样静,这样没有尽头。 像他此刻的人生。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找到那个人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真相? 是罪孽? 还是更加无法承受的痛? 他都不知道。 江钰词将灯放在窗台上,单手撑着窗沿,微微垂眸。 月色落在他脸上,清冷,孤寂,美得破碎。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窗前,一站,便是一整夜。 …… 接下来几日,江钰词过得如同在刀尖上慢熬。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幽夜教主,照常理事,照常见长老,照常批阅卷宗,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依旧清冷,依旧淡漠,依旧气场沉敛。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刻都有多难熬。 每日扰神的梦魇,时不时出现的幻觉,皆令他心神俱疲。 江钰词缓缓抬手,将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 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酸涩。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即便勉强闭目,也全是破碎的梦魇。 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锁链声、以及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哽咽。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浑身发颤,喉间泛着腥甜。 殿内的暖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 他吃得越来越少,几乎不碰东西。 侍从送来的膳食,常常原封不动地放凉,再被端走。 下人不敢多问,只私下偷偷议论—— 教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些话,偶尔飘进江钰词耳中。 他并不在意这些话,只是心底,有时候总是泛起莫名的恐惧。 这日黄昏,风大了起来,卷起西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碎雪。 细小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江钰词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天色。 在看到雪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再次僵住。 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冷。 好冷。 比锁仙狱更冷,比冰窟更冷。 无边无际的雪,漫天遍野, 赤足踩在雪地里, 冻得发紫的指尖, 单薄发抖的背影, 以及怎么也暖不热的身体。 生理性的濒死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柱上,闷响一声。 “疼……” 他无意识地低喃一声,不是撞疼的,是冻疼的,是疼在骨头里。 雪。 他怕雪。 怕到浑身发抖,怕到呼吸停滞,怕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从前从不怕冷,不怕雪,西疆冬日年年大雪,他从无半分异样。 可现在,他怕。 风雪声,沙沙作响,像极了锁链拖地的声音。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柱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像一个被遗弃的人。
第71章 卿言归教,前世虚影 幽夜教,主殿沉渊殿。 暮色沉沉,冷冽的晚风穿过殿宇高耸的雕花窗棂,卷进一缕深山寒雾,衬得整座大殿寒凉肃穆,常年萦绕着魔教独有的清寂孤冷。 殿中烛火明明灭灭,鎏金灯座映着暗色玄纹的殿柱。 地面铺着玄色云纹地毯,寂静得只余下指尖落于纸页的轻响。 江钰词端坐于高位座椅之上,一身玄红色锦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白发以一根素玉发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清冷的颈侧,添了几分破碎的倦意。 他指尖捏着厚厚一叠教中教务折子,长指骨节泛着冷白,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疏离。 连日来教中大小事务堆积如山,边境魔物异动、教内势力规整、各方暗流涌动,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人肩头。 连日熬夜处理琐事,本就心绪不宁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藏着浅淡的青黑,那是半月来夜夜梦魇难眠留下的痕迹。 就在他落笔批注,指尖微微一顿,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钝痛之时,殿外传来侍从低敛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满殿死寂。 “教主,言公子回来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清淡冷冽的笔尖骤然停住,墨色墨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暗沉的墨迹。 江钰词缓缓合上手中折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薄唇轻启, 声线清冷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让他进来。” “是。” 侍从应声退下,脚步轻缓离去。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散漫的脚步声,步步雀跃,全然不顾幽夜教主殿该有的肃穆规矩。 人尚未踏入殿门,一道清亮鲜活的少年嗓音便先一步飘了进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笑,瞬间冲淡了殿内压抑凝滞的氛围。 “啧啧,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日理万机的教主兄长,居然特意写信千里催我回来,这可真是天大的稀奇事。” 话音落下,一道身形挺拔的少年掀帘而入。 少年眉目舒展,眉眼轮廓与江钰词有着五分相似的精致轮廓,少了兄长的冷戾孤绝,多了几分明媚鲜活。 同为江氏血脉,江卿言生得俊秀灵动,一袭蓝白色长衫随性散漫。 腰间系着浅玉佩饰,眉眼弯弯,笑意漾然,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 和周身浸满寒意、沉郁清冷的江钰词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反差。 他是江钰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岁比江钰词小上五岁。 自幼不爱习武,一身武功平平堪堪自保,却唯独偏爱岐黄医术,遍览医书,游走四方行医济世。 性子活泼跳脱,嘴贫又心软,也是这偌大冰冷幽夜教里,唯一敢在江钰词面前肆意说笑、肆意放肆的人。 江卿言脚步轻快走到大殿中央,抬眸看向高位上的兄长,正准备继续打趣, 可目光刚对上江钰词那双覆满寒霜与倦色的眼眸时,话头忽然一顿。 也就在这一瞬,江钰词瞳孔猛地一缩,周身气息骤然凝滞。 脑海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血色破碎的幻象,不属于当下的画面强行涌入意识,尖锐又残忍,撕扯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朦胧模糊的光影里—— 长大了许多、眉眼染上沧桑的江卿言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中,面色惨白,满眼悲愤,正对着他激烈嘶吼,字字泣血,满是怨怼与绝望。 而下一秒,不受控制的力量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像是有另一个冰冷暴戾的意识操控了他的身躯。 他亲眼看见自己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凝聚起凛冽霸道的魔气, 毫不犹豫,毫无留情,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狠狠一掌重击在江卿言心口。 清脆又刺骨的骨裂声仿佛就在耳畔响起。 少年鲜活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骤然睁大,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不敢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伤痛。 身躯剧烈一颤,江卿言直直向后轰然倒地。 温热刺眼的血色缓缓从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干净的衣摆,染红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也染红了他冰冷麻木的视线。 画面破碎,血色漫天,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死死攥紧他的心脏。 一切声息仿佛在这一瞬都离他远去。 翁鸣,嘈杂,窒息…… 他在做什么? 啊…… 他亲手……杀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他在哭…… 他在笑…… 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炸开,冲向四肢百骸,一寸寸崩塌,痛的他几欲发狂。 他好像……碎掉了。 “呃……” 江钰词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响,骤然回神。 虚幻残忍的画面瞬间消散。 可那掌风的凛冽、血色的刺眼、亲人倒下的窒息感,却真实烙印在灵魂深处,化作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 “哥?兄长?你发什么呆呢?” 江卿言见他久久不语,且眼神空洞涣散,脸色一瞬苍白如纸,整个人僵在座椅上,不由疑惑又担忧。 他开口轻唤,还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 接连两声呼唤,才终于扯断了缠绕在江钰词意识里的噩梦碎片。 江钰词猛地回过神,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痛难忍。 后背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那道残忍的幻觉,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方才还眉眼带笑、肆意耍宝的江卿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神色骤然绷紧。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兄长了。 江钰词从来性子冷沉,也从来不会这般失态狼狈,这般心神大乱。 察觉出不对劲,江卿言立刻收敛了所有玩闹心思,快步上前。 他几步便走到座椅旁,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探上江钰词的腕脉,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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