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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啊。 半分都忘不掉。 江钰词撑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拼尽浑身力气想要站起身。 双腿早已被长久的跪姿压得麻木，再加上心神巨震、内力透支，身躯虚软无力。 刚直起半截身子，膝盖便是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 撞击在石面上的闷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听得林夜曦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几番挣扎，他才勉强扶着石壁站稳，身形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 视线茫然地扫过石室地面，目光骤然定格在桌案下方—— 方才两人情绪失控间，案上盛放汤药的白瓷碗被撞落在地。 瓷身碎裂数片，锋利尖锐的瓷碴散落在青石地上，在昏暗烛火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 那一片片碎瓷，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神魂，也像极了前世那段寸寸断裂的情谊。 林夜曦见他目光凝滞在碎瓷之上，心底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江钰词像是被牵引一般，踉跄着迈步走向地面的碎瓷。 麻木的双脚踩过冰冷石面，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他弯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掌，精准捡起其中一块边缘最为尖利的瓷片。 冰凉坚硬的瓷面嵌入掌心，锋利的棱角瞬间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渗出，染红了青白的瓷身。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神情波动，仿佛这只手早已不属于自己。 如今这点皮肉之痛，反倒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能证明自己尚且“活着”的凭据。 “江钰词！立刻放下它！” 林夜曦脸色骤变，心底的不安彻底化为惊惧，再也顾不上对方的抗拒，提步便朝着他快步冲来。 江钰词却迅速侧身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同时抬起执握着碎瓷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瓷刃，狠狠抵在了自己脖颈侧面。 冰凉的瓷片紧贴着细腻脆弱的颈间肌肤，稍稍用力，便能割裂血脉，断了生机。 脖颈处的肌肤被瓷刃勒出一圈泛白的痕迹，触目惊心。 抬手的动作扯动宽大的玄色衣袖，一截布满旧疤的小臂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烛火之下。 林夜曦奔行的脚步猛地刹住，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伤疤上，呼吸骤然一窒，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击溃。 新旧伤痕密密麻麻爬满整条手臂，浅的是浅浅划痕，深的是愈合后暗沉凸起的疤痕。 一道道、一条条，全是这些时日里，江钰词独自困在痛苦与空茫中，一次次自伤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是一个无人知晓、独自煎熬的深夜。 一道道伤疤，就像一道道枷锁，牢牢捆住了这个满心愧疚的人。 “你疯了？！” 林夜曦失声低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焦急、痛心、惶恐交织在一起，眼底早已被泪水浸透，眼眶红得愈发厉害。 江钰词握着瓷片的手也在剧烈发抖，可抵在颈间的瓷刃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他眼底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灰暗，昔日温润的光彩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绝望。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隐忍的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一滴滴砸在深色衣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第126章 满心悲伤，唤回真实 “我分不清啊……” 江钰词张了张干涩的唇瓣，语气茫然又空洞，像是迷失在无尽幻境里的孤魂。 “我真的回来了吗？” 他近乎是绝望的吐出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林夜曦才后知后觉地猛然醒悟。 他终于看懂了江钰词此刻崩溃的根源。 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愧疚与自责。 这个人在记忆彻底复苏后，被前世十二年的地狱光景反复拉扯。 神魂本就重伤不堪，如今更是被困在了现实与幻境的夹缝之中。 他不敢相信时光真的得以回溯，不敢相信噩梦真的已经终结。 总觉得眼前的安稳、眼前完好无损的自己，都只是神魂濒临破碎时，自我编织出来的一场虚妄幻梦。 他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下一秒锁链就会再次缠上四肢。 怕雪山寒风会再度席卷而来，怕眼前的白衣少年，又会变回那个被困在囚牢里、满眼绝望的模样。 极致的恐惧叠加深入骨髓的自厌，才逼得他生出了以死求解脱的念头。 想通这一切，林夜曦心口的疼惜更甚，连带着眼眶红得愈发厉害。 他不敢再贸然上前刺激对方，只能站在原地，放低所有姿态。 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又笃定地开口，试图将深陷迷障的人，一点点拉回现实。 “你分得清的，阿词。” 他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仔细看一看，好好感受一下，这里不是锁仙狱，不是昏暗无光的识海，没有终年不散的风雪，也没有捆锁四肢的寒铁锁链。” 江钰词置若罔闻，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瓷刃死死贴着颈间，眼神涣散。 脑海里前世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不断交叠、冲撞。 时而看见昏暗囚笼，时而看见暖黄烛火，两种场景反复切换，搅得他神魂刺痛难忍。 “我……我不知道……” 他喃喃自语，头颅轻轻摇晃，整个人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 “我总觉得，一闭眼，就又会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总觉得，你们所有人，眼前的一切，都是我快要魂飞魄散时，臆想出来的慰藉……” “我亲手折磨了你十二年，我满身罪孽，本就该陪着那片崩塌的天地一同消亡。” “我不配活着，更不配拥有这样安稳的光景……” 浓烈的自我厌弃如同毒藤，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手腕微微一动，颈间的瓷刃又往里陷了几分，细微的血珠缓缓从肌肤下渗出来，顺着脖颈蜿蜒向下。 “别再伤害自己了！” 林夜曦见状，心头一紧，语气重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你看着我，认真看着我的眼睛。” 他往前缓慢踏出一小步，动作放得极慢，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不会强行抢夺对方手中的碎瓷。 “你摸摸看，我是真实存在的。” 林夜曦伸出自己白皙温热的手掌，悬在两人之间，距离江钰词不过咫尺。 “前世我被困在锁仙狱，日日被寒意包裹，衣衫破败，满身伤痕，眼底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可你现在看看我。” 他抬了抬手臂，又挺了挺脊背，声音字字恳切。 “我衣衫完整，经脉无恙，一身修为安稳，我站在这里，好好地活着，活得安然自在。” “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那场天地崩塌，那场同归于尽，都已经结束了。” “你以残魂为引，借系统碎片逆转时光，我们真的回到了悲剧发生之前。” 江钰词涣散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聚焦在林夜曦的脸上。 少年眉眼澄澈，眼底的心疼、担忧、真切的温度，一览无余。 那是前世后半段岁月里，他再也没能见过的、干净又鲜活的模样。 可心底的惶恐依旧无法平息。 “若是……若是我现在一死，梦醒之后，还是依旧困在地狱里呢？” 他惨然一笑，“与其日复一日在恐惧里煎熬，反复看着悲剧重演，不如就此了结。” “罪孽由我带走，也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心，我这副肮脏的躯壳，再一次伤害到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磨着林夜曦的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再次往前挪了半步，距离更近，话语也更沉、更认真。 “不会的，阿词。” “我知道你被十二年的阴影困住了，记忆复苏之后，过往的痛苦日夜纠缠你，让你不敢相信眼前的美好。” “但你仔细感受，感受身下的青石地面，感受空气中流动的气息，感受烛火落在身上的温度。” 林夜曦抬手指了指江钰词颈侧渗出的血迹，又看向他掌心被瓷片划破的伤口： “你看你手上、颈间的伤口，皮肉传来的痛感是真实的；我站在这里，为你担忧、为你心痛，这份情绪也是真实的。” “幻境里的痛，是神魂的虚妄折磨。” “可现在的疼，是肉身真切的感知。” “这就足以证明，你已经挣脱了那场噩梦。” 他目光灼灼，牢牢锁住江钰词的眼眸，不肯让对方再逃避半分： “你再回想，山洪来袭之时，我们并肩挡天灾、救百姓，幽夜教的弟子，山下幸存的百姓，山洞外往来巡查的人影……”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时光真的回溯了。” “你真的回来了。” “我们都从那场覆灭一切的末日里，活下来了。” “前世作恶的是外来的穿越者，是早已灰飞烟灭的系统，从来都不是本心的你。” “你不该为旁人的恶行，赔上自己的性命。” 江钰词握着瓷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林夜曦一字一句的话语，像是一股温和却有力的水流，一点点冲散他脑海里重叠的幻境。 锁仙狱的阴冷、末日的绝望渐渐褪去，石室里暖黄的烛火、身旁少年温热的气息、掌心与颈间清晰的痛感，一点点占据了意识。 混乱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可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悲伤，依旧盘踞在心口不肯散去。
第127章 相互依偎，相互慰藉 “就算……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声音嘶哑，泪水不停滑落，“可我犯下的错……也是真的。” “我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十二年，我被这具躯体束缚，却终究没能护住你。” “我一想到那些画面，就恶心我自己……” “林夜曦，你看我，满身罪孽，双手沾满因果恶迹。” “这具躯壳，借着我的身份，对你犯下滔天大罪。” 他手腕微微发力，瓷刃再度向内陷了几分，颈侧娇嫩的肌肤被划破。 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脖颈线条慢慢往下流淌，刺得人眼生疼。 “我好疼……我拼命躲，拼命逃，可走到哪里，那些画面就追到哪里。” 他微微垂眸，看着抵在自己颈间的碎瓷，唇角勾起一抹极致的自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深入骨髓的厌弃。 他重新抬眼，泪眼朦胧地望向林夜曦，眼底交织着哀求、愧疚与决绝。 “你不必强迫自己原谅我，也不必勉强自己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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