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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着你一个外来的读书人，孤身一人不容易，能帮衬一把是一把。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你这银子来得正好，正好能去镇上买两升糙米，让孩子们吃顿饱饭。说起来，倒是我占你便宜了。” “叔您这说的哪里话。”沈清辞连忙摇头，“这本就是该给的落户钱，您帮我跑了这么多趟，辛苦费也是应当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您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里正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阿禾，愣了一下，随即也没多说什么刻薄话，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善，是个好的。阿禾这孩子也确实可怜，跟着你总比在破庙里冻饿而死强。以后村里要是有人嚼舌根说闲话，你就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他又叮嘱了几句落户后的规矩，比如明年秋收时交赋税，村里修渠铺路要出工之类的，才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了。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里正佝偻着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盖着红印的户籍文书，又转头看向身边仰着小脸、满眼依赖看着他的阿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第4章 我种下一颗种子 沈清辞关了院门，转身就看见阿禾已经拎起墙角的水桶，踮着脚要去井边打水。看到脏兮兮瘦的跟竹节虫成精了一样的阿禾，他连忙上前接过水桶：“我来就行，你去把灶膛的火生起来，咱们烧点热水。” 阿禾点点头，麻溜地钻进厨房，蹲在灶前添柴引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小脸通红，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清辞的背影，嘴角偷偷抿出一点笑。 沈清辞借着去杂物间拿东西的功夫，从超市里翻出一块温和的皂角皂，又扯了两块干净的粗麻布当毛巾，最后找出一套半旧的粗布短打——是他提前备着的，尺码改小了些，正好适合阿禾。他把东西用布包好，拎着空木盆走进厨房时，水已经烧得微微冒热气了。 “阿禾，别烧了，水够了。”沈清辞把木盆放在灶台边，舀了热水兑上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过来，洗个澡。” 阿禾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我、我自己来就行公子，不用麻烦您……” “没事，你够不着盆沿，我帮你。”沈清辞语气不容拒绝，伸手去解他的衣扣。阿禾浑身僵硬，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却不敢躲开，只是紧紧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衣服一件件脱下，沈清辞的动作顿了顿。阿禾瘦得能清晰数出肋骨，背上、胳膊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旧疤，手腕脚踝处的冻疮裂着口子，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垢。沈清辞心里一揪，动作放得更轻了。 他用麻布沾着温水，一点点擦去阿禾身上的污垢，皂角搓出细腻的泡沫，洗去了他头发里的草屑和尘土。热水漫过冻疮的地方，有点痒又有点疼，阿禾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说。”沈清辞放柔了声音。 阿禾摇摇头，小声说：“不疼，暖和。”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洗这么暖和的澡。以前在破庙里，只能趁夏天去河边蹭点凉水，冬天从来都是裹着脏衣服硬扛。温热的水裹着他，还有沈清辞轻柔的动作，让他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水面上，漾开小小的涟漪。 沈清辞没戳破他，只是默默地帮他洗干净后背，又换了盆清水冲干净。等把阿禾裹在干净的粗布里抱出来时，小家伙已经哭得抽抽搭搭，却死死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好了，不哭了。”沈清辞帮他擦干头发，换上那套粗布短打，衣服虽然旧，却干净柔软，正好合身。他蹲下身，看着洗干净的阿禾——小脸白白净净的，露出了清秀的眉眼，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像洗过的黑葡萄，比刚才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沈清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阿禾真好看。” 阿禾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抠着衣角，却偷偷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清辞看着眼前红着脸抠衣角的阿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家伙洗干净了才显出来，原本被泥垢和枯黄头发遮住的眉眼生得极周正，鼻梁挺翘，唇线清晰，只是常年挨饿，脸颊没什么肉，一双大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清溪里的星光。 阿禾被他看得越发局促，小手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转身就拎起墙角的扫帚，闷头扫起了院子里的碎草叶，连石缝里的泥土都扫得干干净净，半点活都不肯让自己闲着。他怕自己稍微偷点懒，就会被沈清辞嫌弃，再被扔回那个漏风的破庙里，继续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沈清辞没拦着他，只是倚着门框看着。小家伙个子还没扫帚柄高，扫起地来却格外认真，脚步轻快，连刚才还怯生生的样子都散了不少，眼里多了点烟火气。他忽然就觉得，这破破烂烂的小院，因为多了这么个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活了过来，不再是个临时落脚的空壳子，而是真真正正的家。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和阿禾一门心思收拾院子、打理屋子。沈清辞从超市里拿了趁手的铁锹、锄头，还有几包石灰，对外只说是上次去市集买的。 阿禾干活是真的麻利，天不亮就起来，翻地、除草、和泥糊墙缝，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沈清辞怕他累着，喊他歇会儿，他总是摇摇头说不累，手里的活半点没停。只有沈清辞板起脸，说他再不停下就不让他干活了，他才会怯生生地坐下来，喝口水歇不到半刻钟，又偷偷摸摸地去忙活了。 村里关于沈清辞收留阿禾的闲言碎语，也很快传了开来。 这天沈清辞带着阿禾去河边挑水，刚走到河湾，就听见两个洗衣服的妇人坐在石头上，压低了声音嚼舌根。 “你说这沈小哥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收留阿禾那个天煞孤星，就不怕把自己克着？” “可不是嘛，那孩子命硬得很，爹娘都被他克死了，谁沾谁倒霉。沈小哥一个外乡人，刚来就惹上这么个晦气东西，往后怕是日子不好过了。” “我看他就是心太软，被那小崽子骗了。等哪天倒了霉，他就知道后悔了。” 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阿禾手里的水桶猛地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头垂得低低的，连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 这些话，他从爹娘去世后就天天听，听了快两年了。村里的大人不让自家孩子跟他玩，说他晦气，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就连他去山里挖野菜，被村里的孩子抢了篮子推到泥坑里，大人们看见了也只会说一句“活该，天煞孤星就该被欺负”。他以为跟着沈公子，就能躲开这些伤人的话，可原来，这些闲话会跟着他到天涯海角。 沈清辞停下脚步，伸手按住了阿禾发抖的肩膀，转头看向那两个妇人，脸上没什么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两位婶子，背后嚼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的舌根，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 那两个妇人没想到他会直接戳破，脸上瞬间红一阵白一阵，其中一个梗着脖子说：“我们说的是实话！阿禾本来就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我们也是好心提醒你，别到时候被克了，哭都没地方哭！” “我再说一遍，我不信什么命格之说。”沈清辞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两人，“阿禾的爹娘是大旱之年饿死的，不是被他克死的。天灾人祸，赋税压身，换了谁都难活下去，你们不去怪这世道，反倒把罪责推到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不觉得亏心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重了些：“我沈清辞收留谁，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往后我要是再听见谁在背后说阿禾一句闲话，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你们有嚼舌根的功夫，不如多去地里看看庄稼，想想怎么让自家孩子吃饱饭，而不是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那两个妇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拎起洗衣盆就灰溜溜地走了。 河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阿禾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他转过身，一把抱住沈清辞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服上，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好了，不哭了。”沈清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温柔，“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你不用往心里去。你不是天煞孤星，你是我的家人，知道吗？” 阿禾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他的胳膊更紧了。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水里飘着的野草，风一吹浪一打，就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随时都会沉底。可现在，沈清辞就像一块稳稳的石头，牢牢接住了他，给了他落脚的地方，还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从河边回去之后，阿禾像是变了个人。以前他见了村里的人，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现在，他再遇到村民，会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眼里的怯懦少了很多，多了几分底气。他知道，沈公子会护着他，他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这天下午，李里正带着几个村民过来了，手里还拎着半袋糙米，一进门就笑着说：“沈小哥，前几天多亏了你那银子，我去镇上买了点糙米，给孩子们熬了粥，总算让他们吃了顿饱饭。这点糙米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沈清辞连忙摆手不肯接：“里正叔，这可使不得，您家里日子也紧，这点糙米留着给孩子们吃。我这里不缺粮食。” 李里正的手僵在半空，黝黑的脸上泛起几分窘迫，指尖攥着粗布口袋，指节都泛了白。 在这连糠皮都要掰碎了咽的年月，半袋糙米足够一家五口撑过小半个月，他既感念沈清辞的恩情，又实在舍不得推掉这份能让孩子吃顿饱饭的口粮，最终还是红着脸收了回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沈小哥心善，日后必有好报”。 跟着来的几个村民也连连应声，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满是实打实的感激。他们都是村里最穷的几户，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开春到现在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饱饭，沈清辞那日给的碎银，里正分了些给他们，才勉强没让家里老人孩子饿晕过去。 沈清辞笑着应下，引着众人在院里歇了歇，只随口提了句“闲来无事翻了块地，随便种点东西打发日子”，半句没提红薯土豆的事。 等人都走净了，阿禾才从厨房端出晾好的温水，递到沈清辞手里，小声喊了句“公子”。 他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待在灶房，没出来打扰，却把沈清辞护着他、帮衬村里人的样子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溪水的黑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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