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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爸妈,我想去祠堂给太祖爷爷、太祖奶奶他们上香。”江夏站起来,对苏清和王来喜说。 这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从踏上蓝星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转。 他要去看一看——看一看王春和江芝芝的牌位,看一看那个叫“江夏”的太舅祖爷爷的牌位。 他要确认一些事情,一些关于他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命运和因果的事情。 苏清看了王来喜一眼,王来喜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孝顺,”奶奶拉着江夏的手,眼睛都笑没了。 “但先别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去。你坐了一上午的飞船,累不累?先喝口水,吃点水果,等午饭吃了,歇一歇,让你爸带你去。” “听你奶奶的。” 苏清也走过来,把江夏从奶奶手里“解救”出来——不是奶奶不放,而是苏清觉得儿子需要先去休整安顿一下。
第28章 到底要怎么办? 江夏被苏清拉着上了楼,两个保镖已经被王来喜安排在了客房。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边,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大银杏树。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书架上有几本翻过的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爷爷、奶奶、王来喜、苏清、江夏,五个人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笑得都很开心。 江夏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放了回去。 他放下书包,洗了把脸,换了双拖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下了楼。 午饭很丰盛。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一大碗排骨莲藕汤,还有奶奶亲手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和江妈妈包的一个味道。 江夏坐在餐桌前,被爷爷奶奶夹了满满一碗菜。 排骨堆得像小山,鱼肚子上的好肉全给了他,奶奶还不停地把饺子往他碗里拨。 “够吃了够吃了,”江夏护着碗,但根本护不住,“奶奶您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奶奶不饿,你吃你吃。” 这种对话在他原来的时代也发生过,只是主角换了一个人。 江夏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湿意咽了下去,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王来喜带着他去了祠堂。 王家的祠堂在主楼后面,单独一栋建筑,青砖灰瓦,没有太多装饰,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祠堂的门是深褐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王氏宗祠”四个字,笔锋遒劲,像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 王来喜推开门,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祠堂里面不大,正面是一排排的牌位,按辈分排列,从高到低,密密麻麻。 牌位前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盘,香炉里的香还没燃尽,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淡淡的痕迹。 “进来吧。”王来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像是在给儿子留出空间。 江夏独自走了进去。 他站在牌位前,目光从最上面一排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王家的族谱他之前在超级星的时候听苏清提过,但亲眼看到这些牌位的时候,那种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然后他看到了。 最上面一排,正中间的两个牌位,刻着—— “太祖王公讳春之位” “太祖妣江氏芝芝之位” 王春。江芝芝。 太祖爷爷,太祖奶奶。 江夏盯着那两个牌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胖子。芝芝。 你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王胖子是什么时候追上芝芝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生了几个孩子,活了多久。 但此刻,看到这两个牌位并排摆在一起,被后人世代供奉、香火不断,他突然觉得—— 【挺好的。】 【芝芝嫁给你,应该不会受委屈。】 【你小子要是敢对我姐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过现在看来,你对她挺好的。挺好的。】 他的目光往下移,在第二排的牌位中,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名字。 “太舅祖江公夏之位” 江夏。 太舅祖爷爷。 那个因为摘除子宫而死在了手术台上的江夏。 那个被王家世代口口相传、作为禁忌警示后人的江夏。 那个——他怀疑——就是他自己的江夏。 江夏站在那块牌位前,站了很久。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悬停在牌位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没有碰触。 牌位上的字是金色的,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木头的纹理很细腻,摸上去应该很光滑,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擦拭过。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清说过,“太舅祖爷爷江夏”死后,他的子宫被摘除了——不对,他是因为摘除子宫而死,那子宫到底摘没摘掉?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此刻,站在自己的牌位前,如果那个“太舅祖爷爷”真的是他自己的话…… 江夏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曾经活过。 他活过,然后死了,然后在这个陌生的、繁华的、疯狂的世界里,重新活了过来。 他曾经是江夏,C大计算机系大二学生,王胖子的好兄弟,江芝芝的双胞胎弟弟,江爸爸和江妈妈的儿子。 他现在也是江夏,王家的独子,S级生育能力的持有者,四大世家争抢的“国宝”,苏清和王来喜的儿子。 他是同一个人,又是不同的人。 他活着,又死过,现在又活了。 他站在自己的牌位前,活着的自己看着死去的自己,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荒谬,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这些情绪的、巨大的、无处安放的茫然。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不是眼眶泛红的那种克制,而是嚎啕大哭。 他蹲了下来,蹲在牌位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野兽般的悲鸣。 “呜——” 祠堂里回荡着他的哭声,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之间来回反弹,像一面面镜子把一束光无限地折射下去,无穷无尽。 王来喜站在门口,听到儿子的哭声,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祠堂,面朝院子,把门轻轻掩上了一点,但没有关死。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祠堂里,江夏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起了江妈妈。 想起了她在病房里帮他叠病号服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妈知道”的时候红了眼眶的样子,想起了她最后在走廊里嘶吼着“您把小夏还给我”的样子。 他想起了江爸爸。 想起了他站在手术室门口,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眼睛里那盏灯被人用锤子砸灭的样子。 他想起了芝芝。 想起了她穿着无菌服、袖子上沾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沙哑地说“小夏流了好多血”的样子。 他想起了王胖子。 想起了他抱着江妈妈、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了他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想起了…… 【爸、妈、姐姐、姐夫,我想你们。】 【我想吃妈包的饺子,想听爸讲的大道理,想被芝芝拧耳朵,想和王胖子一起打游戏、吃火锅、骂老师、抄作业。】 【我想回到原来的生活。做一个普通的、没心没肺的、不用为“生育能力”发愁的二十岁男大学生。】 【我不想当什么S级国宝,不想被四个世家公子哥围着转,不想被国家惦记着去生孩子。】 【我只想当江夏,普普通通的江夏,打篮球、喝啤酒、追女生的江夏。】 【我到底要怎么办?】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檀香的味道萦绕在他周围,那些牌位安静地排列在他头顶上方,像一群沉默的观众,注视着一个来自过去的灵魂,在属于他的牌位前,为他自己哭丧。 这是一种怎样的荒诞? 活着的自己,在死去的自己的牌位前,哭的是那个回不去的世界,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是一种再也无法拥有的、普通的、平凡的、不被任何人惦记的、自由的——人生。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哽咽。 他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 供桌上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话。
第29章 一定会的 江夏在祠堂里面待了许久。 久到供桌上的香燃尽了三炷,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久到他的膝盖跪得发麻、小腿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在牌位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个受了委屈之后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哭泣是有声音的,但悲伤是无声的。 他的哭声早就停了,但那种钝痛还在,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不紧不慢地扎在他的心口上,一下,又一下,不致命,但足够疼。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些碎片——江妈妈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江爸爸看新闻时皱着眉头的样子,芝芝抢他零食时得意的笑脸,王胖子打游戏输了之后摔鼠标的动静。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浮浮沉沉,像水面上漂着的落叶,他想伸手去捞,但它们漂得太远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我今天就走不出这个祠堂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袖子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又用袖子的另一面擦了一遍,这次更用力,把鼻头和眼眶都擦红了,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被人强行转动。 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下肢,等那股针刺般的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排排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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