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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点点头,松开月临川的袖子,开始笨手笨脚地拍打自己袍子上的草屑泥土,又心疼地摸了摸颈侧,嘴里小声嘀咕着倒霉。 两人借着月光,在附近找了处岩石背风的凹陷处,捡了些干燥的枯枝落叶垫着坐下。春夜的山林寒气很重,两人衣服又都半湿,坐在一起还能稍微暖和点。 “月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李公子忽然低声开口,“之前……古侠士晕过去前,好像问了你一句什么……关于……符箓?”他当时离得不远,虽然混乱,但古修远那句压低的、带着惊诧的质问,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 月临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符箓……那张被他扔出去引来虫子又搞出阵法的黄纸!古修远当时看他的眼神…… “你听错了,”月临川立刻否认,语气生硬,“当时那么乱,他可能问的是别的。什么符箓,我不懂。” 李公子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小声叹了口气,抱着膝盖,望着溪水反射的月光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月临川也没心思再说话。他抱紧自己冰冷的胳膊,脑子里乱糟糟的。古修远怎么样了?阿雾安全吗? 那个阵法到底是什么?谁干的?那些虫子……和那张符箓有关吗?古修远说“月家的符箓”……原主那个“月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夜风吹过山林,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啼叫,更添了几分幽深诡秘。 就在这令人心慌的寂静中,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从他们身后靠近溪水边的一片茂密高大的草丛里传了出来。 不像是风吹草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慢,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草丛深处缓慢移动。 月临川和李公子的身体同时僵住。 李公子猛地捂住嘴,把差点溢出的惊叫憋了回去,眼睛惊恐地瞪大,看向月临川。 月临川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片在月光下随风轻轻晃动的草丛。 沙沙声……停了。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却顺着冰凉的夜风,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两人的脊背。
第17章 忏悔 月临川和李公子同时僵在原地。 沙沙声停了。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不但没消失,反而更重了,像有只手在后颈上慢慢摸。 李公子的手死死抓着月临川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月临川想甩开他,但自己也腿软,甩不动。 “月、月公子……”李公子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月临川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草丛,“别动,也许……也许是兔子。” “兔子能发出那种声音?” “那也许是……大一点的兔子。” 李公子快哭了:“大一点的兔子是多大?” 草丛又动了。 这一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草叶向两边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挤。 月临川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野猪、狼、熊、山精野怪、那个会化形的猫……无论哪一种,他俩都打不过。 “跑。”他低声说。 “什么?” “跑!” 月临川一把拽起李公子,转身就冲。 两人连滚带爬地往相反方向狂奔。月临川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但肾上腺素这玩意儿确实是个好东西,愣是让他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李公子更夸张,一边跑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身后传来更激烈的草动声。 那东西追上来了! “啊啊啊啊啊!”李公子叫得更大声了,“它追来了!它追来了!” “别叫!省点力气跑!” “我控制不住!” 两人跌跌撞撞冲下一个小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波浪。草叶密密麻麻,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月临川没时间欣赏风景,一头扎进草里。李公子紧跟其后,两人在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草叶子抽在脸上生疼,但也顾不上躲。 不知道跑了多久,月临川实在跑不动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李公子比他更惨,直接趴在地上,脸埋进草里,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抖成一团。 “跑……跑不动了……”李公子的声音从草里闷闷地传出来,“真的跑不动了……让它吃吧……我认了……” 月临川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们跑过来的方向,那片草丛还在动。 草浪向两边分开,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而且速度不慢。 “它还在追……”月临川的声音也抖了。 李公子从草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月临川的胳膊,嚎啕大哭。 “别吃我!别吃我!我错了!我什么都招!” 月临川被他抱得动弹不得:“你招什么?你得罪它了?”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做过什么!我这辈子干过太多缺德事了!肯定有一件是得罪它的!”李公子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又尖又细,“我八岁的时候偷吃过我表妹的桂花糕!还栽赃给家里的猫!我十岁的时候把先生的戒尺藏茅房里了!我十三岁的时候往我堂兄的被窝里塞过死老鼠!我十五岁的时候……” “你等等……”月临川想打断他。 但李公子停不下来,他像开了闸的洪水,把从小到大干过的坏事全往外倒。 “我十六岁的时候偷看过隔壁小姐洗澡!但只看到个背影!真的!我发誓!我十七岁的时候把我爹的珍藏版春宫图卖给当铺了!换的钱请朋友喝酒!我十八岁的时候……呜呜呜我十八岁的时候把我表妹的及笄礼物换成了一坨泥巴!还骗她说是上好的胭脂!她涂了一脸泥水哭了三天!” 月临川:“……” “我十九岁的时候!我十九岁的时候跟着狐朋狗友去青楼!结果钱不够!我把我表妹的玉簪当了!我表妹到现在还以为丢了!我二十岁的时候!我二十岁的时候娶了正妻!但我其实是为了她家的钱!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她家的厨子做的菜!不对!我是说我……” “你够了!”月临川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你到底有多少表妹?” “就一个。”李公子抽抽搭搭,“这些坏事全是冲她干的。” 月临川沉默了。 他开始有点同情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了。 草丛的动静越来越近。李公子的忏悔也越来越离谱。 “还有!还有!我去年冬天!去年冬天我尿床了!然后偷偷把被褥换给我表妹!让她背了黑锅!我舅妈骂了她三天!我……我当时躲在被窝里笑!呜呜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欺负表妹了!您要是她变的就出来吧!我给您磕头!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我把我所有私房钱都给您!” 李公子说完,真的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 月临川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那股恐惧莫名其妙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什么表哥啊。 草丛彻底分开。 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靛蓝色粗布外袍,衣襟胡乱系着,露出里面从胸口缠到腰腹的白色绷带。头发还在滴水,贴在脸上。 脸上沾着烟灰,看不清具体长相,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此刻正瞪着趴在地上的李公子,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 嫌弃。 是那个被火烧了的四川女子。 月临川愣住了。 李公子也愣住了,他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还贴着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你……”李公子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你不是那个……那个……” 女子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坨会动的垃圾。 李公子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脑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临川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在月光下尴尬地站着。 风吹过草地,草叶沙沙响。 最后还是女子先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跑啥子跑?老子喊你们,你们跑啥子跑?” 李公子:“你……你喊我们?” “不喊你们喊哪个?”女子翻了个白眼,“老子在那边看到两个人影,还以为是跟我一样遭那个阵法弄出来的倒霉鬼,想喊你们一起走。结果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喊都喊不答应。” 月临川:“……所以是你在追我们?” “废话!不追你们追哪个?”女子气得直跺脚,“老子追了半天,累得要死,结果就听到这个龟儿子在这里嚎,嚎些啥子尿床、栽赃、春宫图……老子越听越不想出来,怕脏了耳朵!” 李公子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 女子看着他,嘴角抽了抽,补了一句:“你表妹也是造了八辈子孽,摊上你这么个表哥。” 李公子:“……” 月临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子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似乎在辨认什么。月临川赶紧收起笑,清了清嗓子:“那个……姑娘,你怎么称呼?” “姓任。”女子收回目光,“任娇娇。” “任姑娘。”月临川点点头,“你怎么也在这儿?那个阵法……” “鬼晓得。”任娇娇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扯了扯湿漉漉的袍子,“老子正在客栈洗澡,洗得好好的,突然一张烧起的纸飞进来,把老子新买的衫子烧了个洞!好不容易才出起,就来了一群虫子,炸开之后老子还没骂完,就晕过去了。醒过来就在这鬼地方了。” 月临川心虚地移开视线。 那张符纸……还是别说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情报,发现情况差不多:都在青柳镇客栈附近,都晕过去了,醒来都在这片山里。任娇娇比他们醒得早,已经在山里转悠了小半夜,看见两个人影才追过来。 “那现在咋办?”李公子终于从羞耻中缓过来一点,但说话还是蔫蔫的,“这荒山野岭的,连个路都没有……” “等天亮呗。”任娇娇往后一倒,直接躺在草地上,“老子走不动了,爱咋咋地。” 月临川也累得够呛,跟着躺下。李公子犹豫了一下,也躺了下来,但特意离任娇娇远了点。 三个人就这样并排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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