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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什么他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什么都说了。 那些懊悔,那些烦躁,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被那双眼睛接住了,轻轻放在一个安稳的地方。 那股莫名的安心又冒了出来。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屋顶上,上上次在马车里,再上上次在那个陌生的山顶上。 每次他慌的时候,乱的时候,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个人都在。 不说话,不解释,不劝慰,就那么看着他,像一棵树,风来了不晃,雨来了不躲,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他靠过去。 月临川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窗外的雨声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挤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落在一片一片的水洼里,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被雨声盖过的喧哗又响起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小孩的嬉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雨后的宁静填得满当。 古修远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到月临川面前,蹲下身。 月临川趴上去。 两人出了早餐店,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 古修远问了几次路,拐了几条巷子,穿过一片矮房子,最后停在一处巷子口。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墙头长着几丛野草,被雨水洗得油亮。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最里面那扇木门,颜色发灰,铜环生了绿锈,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锁。 门槛下面的缝隙里长出一丛嫩绿的青草,顶着几颗水珠。 门楣上没有匾,但有一处挂匾的痕迹,应该是旧主作生意的地方,从外面看,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古修远把月临川放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
第37章 石一娘娘 锁开了。 古修远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被吵醒的老人翻了个身。 院子不大,三间房子围着一个拱门,标准的南宋小院格局。 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草,被雨水泡得发亮。 正对面那间是堂屋,门关着,窗纸破了好几处。左边那间大概也是卧房,门半掩,能看见里面一张桌子的轮廓。 右边那间矮一些,应该是厨房,烟囱伸出来,顶端缺了一角。 院中央种着一棵树,不大,刚冒出屋檐一截,叶子稀少,叫不出名字。 树干只有小孩胳膊粗细,被雨水打湿后泛着黑褐色。 树底下是一口水井,石头做的井沿上,长满了绿色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也湿了,颜色发黑。 旁边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椅,桌面上落满了枯叶,黄的褐的,层层叠叠,被雨水泡烂了边角,糊成一团。 石椅上也堆着落叶,其中一张椅子的落叶堆得格外厚,像一个小小的坟包。 月临川走近那张石椅,伸手拨开表面的落叶。 落叶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手一缩,退后两步。 那东西动了动,从落叶堆里探出一个脑袋。 灰黑色的毛,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两只尖尖的耳朵,竖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然后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淡,像被水洗过,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是那只猫。 是当时临安城外,官道旁边,蹲在石头上看着他的那只猫。 那猫的轮廓,和庙里那尊石像的外形一模一样。 它就趴在石椅上,身子蜷成一团,前爪揣在胸口,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 身上的毛被雨水打湿,一绺叠着一绺,显出一道一道的纹路,瘦得能看见脊背上的骨头。 它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块石头,又像在看一棵树。 月临川蹲下来,和它平视。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脊背。 毛很湿,底下的骨头硌手,猫没动,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眼皮抬起来又耷下去,像在说我知道是你。 他摸了摸它的背,从脖子顺着脊骨往下,一下又一下。 毛贴在皮肤上,手感不太好,底下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 猫还是没动,就让他摸,尾巴尖在石椅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临川。”它开口了。 月临川的手停了。那只猫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它不是叫他的名字,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像在说叶子落了。 它顿了顿,又说:“石一娘娘,痛。” 月临川愣了愣。石一娘娘?谁是石一娘娘? 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猫又重复了一遍: “石一娘娘,痛。”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尾音往下坠,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它颤着腿站起来,前爪在石椅上撑了一下,没撑住,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才站稳。 四条腿都在抖,像四根被风吹弯的细竹竿。它站在石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月临川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灰黑色的毛底下,有一道伤口。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白,中间泛着暗红,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毛往下淌,滴在石椅上。 石椅上的落叶被血浸透了,红褐色和枯叶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石一娘娘就是它自己。 月临川的手指蜷了蜷。他不是圣母,上辈子在街上看见流浪猫狗,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会强求。 但这只猫不一样,他有疑问要问。 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从院子这头滚到那头,撞在墙上,碎成好几块,往四面八方散开。 淅淅沥沥的雨又下起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树叶上,打在井沿上,打在石桌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一片雨幕,把整个院子罩住。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从院门口流向墙角,消失在墙根的缝隙里。 古修远站在他身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石椅上的猫。月临川没说话,但古修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古修远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只猫。猫很小,比一般的猫小一圈,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团湿透的抹布。 它没挣扎,只是抬头看了古修远一眼,又把头低下,埋进自己的前爪里。古修远转身走进最近的一间房,月临川跟在后面。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没有帐子,光秃秃的床板上铺着一层灰。 桌子靠墙,上面放着一盏油灯,铜灯盏生了绿锈。 椅子摆在桌边,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屋内皆是是厚灰,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 古修远用袖子擦了擦床板,灰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浮。 他把猫放在床板上,动作很轻,猫的身子陷进灰圈里,像一只被遗忘的旧玩偶。 月临川凑过去,蹲在床边。 猫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肚子上的伤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血还在往外渗,把床板上的灰洇湿了一小块。 古修远轻声说了一句等着,转身踏进雨幕里。 月临川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子口。 雨把他的衣服打湿,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脚落在地上很轻,没溅起什么水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猫的呼吸声。 月临川蹲在床边,看着那只猫。它的耳朵动了动,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只是在做梦。 “之前在临安城外跟着我的,是你?”他问。 猫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瞳仁转了转,落在他脸上。 “是石一娘娘。”它说。 月临川又问:“那你跟着我干嘛?” 猫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月临川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石一娘娘在临川身上闻到熟悉的味道。” 月临川愣住了。熟悉的味道?他想问是什么味道,但猫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浅很浅,肚子上的伤口又渗出一小股血,顺着毛往下淌,在灰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你从哪里开始跟我的?”他换了个问题。 猫的眼睛没睁开,但嘴动了动:“从临川路过石一娘娘的庙开始。石一娘娘就一直跟着临川了。” 月临川了然。那座小庙。青柳镇外,山坳拐角,掩在几棵古树后面的小庙。 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像也不是土地像,是一只蹲坐着的猫,圆头圆脑,尾巴卷着。 他当时多看了两眼,觉得那只石像有点眼熟。原来不是眼熟,是它在看他。 门外传来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古修远推门进来,头发湿了,肩膀湿了,袖子也湿了,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手里拿着一节白布和一盅药粉,白布叠得整整齐齐,药粉装在一个粗瓷小盅里,口子封着红纸。 他在床边坐下,把白布展开,铺在床板上,然后把猫轻轻挪到白布上。猫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婴儿打了个嗝。 古修远打开药粉的封口,往猫的伤口上撒。 药粉色黄色,很细,落在伤口上就被血浸湿了,变成深褐色。 猫的身体抖了一下,爪子从揣着的姿势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又缩回去。 古修远把白布撕成几条,一条一条叠好,垫在猫的肚子底下。然后他拿起另一条白布,从猫的背部绕过去,绕过腰腹,绕过伤口,在另一侧打了个结。 动作很慢,手指很轻,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他打结的时候,指尖碰到猫的皮肤,猫又抖了一下,但没躲。 他继续缠,一层一层,把伤口盖住,把药粉固定在原处。 每缠一层,他就停下来看一看,用手指轻轻按一按,确认松紧合适。 猫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浅,那么急,肚子上的起伏变得均匀,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缠完最后一层,古修远把布条的末端塞进前面的结里,拉紧,又松了松,确认不会勒到伤口。 他的手从猫身上移开,指尖沾着血和药粉,红黄相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他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干净。 猫睡着了。 它的头枕在前爪上,尾巴绕到身侧,盖住自己的肚子。 呼吸很轻,但能看见鼻子两侧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肚子上的白布干干净净,没有血渗出来。 月临川看着那只猫,古修远也看着。 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 月临川笑了,嘴角弯了弯,很小的弧度,但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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