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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修远已经转头回去整理东西了,把扫帚靠在墙边,抹布搭在井沿上,米面拎进厨房。 阿雾没走。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月临川,双眼泛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她的原则很简单,有问题就问,绝对不会憋着。 “月公子,那只猫的名字,是你起的吗?石一娘娘,怎么听都好奇怪。” 月临川犹豫了一下。那只猫自己叫自己石一娘娘,它说它是石一娘娘。但他能这么说吗? 说一只猫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石一娘娘?说它从一座小庙里跟着他一路跟到临安?说它会说人话? 他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是我起的。” 阿雾哦了一声,又问:“那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呢?” 月临川又思索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座小庙,神龛里蹲坐着的猫形石像,圆头圆脑,尾巴卷着。他想起那只猫说“从临川路过石一娘娘的庙开始”。 石一娘娘的庙,那座庙是它的。 “因为那只猫很像之前那座庙里面的猫石像,”他说,“再加上它是一只母猫,所以就叫石一娘娘了。” 阿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再问,转身跑回去拿工具去帮忙了。 月临川见状也没闲着。 他走到井边,把盖在井口的木板掀开,木板很沉,表面湿滑,他用两只手才搬开。 井口黝黑,往下看,水面很远,只有一小块亮光在深处晃。 他把古修远买的那条长绳系在水桶上,把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一截一截往下滑,滑到某一截的时候突然轻了,桶底碰到水面,咚的一声。 他等了等,等桶沉下去,然后往上拽。绳子勒进掌心,有点疼,但能忍。桶上来的时候有些晃悠,水洒了一半,剩下的在桶底晃荡。 他把桶放在井沿上,蹲下来,把抹布浸湿,拧干。 古修远在扫院子。竹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落叶被他扫成一堆,黄的褐的,堆在树根旁边。扫完院子,他走进厨房,把炉灶里的灰掏出来,又去井边打水,把水缸洗了一遍,倒掉脏水,重新打了两桶倒进去。 阿雾在收拾房间。她选了猫待过的那间,把床板上的灰擦干净,铺上新的被褥,又摆好枕头,还拍了拍,让它鼓起来。 然后又去收拾另一间,擦桌子,擦椅子,把窗纸破的地方用布补上。 月临川擦完石桌石椅,又去擦堂屋的实木桌子。 那桌子很沉,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桌面上的灰很厚,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深色水痕,灰在水痕边缘卷起来,像退潮的浪。 他擦完一遍,又擦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桌面终于显出本来颜色,深褐色,而且上有细细的木纹。 与此同时古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月临川刚转过身去就差点撞上了他。 古修远手里端着一碗水,递过来。 月临川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抬起头,古修远正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伸出手,拇指擦过他脸颊。指腹有点粗,蹭着有些痒。 “脏了。”古修远说,把手收回去。 月临川愣了一秒,低头看碗里的水,水面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的脸,脸上有一道灰印子,从颧骨拉到耳根,像猫胡子。 他的脸烫了一下。 阿雾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拍拍手:“好了!都收拾好了!” 月临川抬头看天。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斜挂在西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 青砖地面也干了大半,泛着青光。 石桌石椅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就在这时他肚子叫了一声。 阿雾听见了,捂着嘴笑。古修远也听见了,看了他一眼。 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地形,顺便找点吃的。 出了巷子往南走,路渐渐宽了,人也渐渐多了。这边的房子比他们那条巷子密,一家挨着一家,墙和墙之间只留一条窄缝。 有小孩在巷口踢毽子,鸡毛做的毽子在空中翻跟头,落下来又被踢上去。有老人在门口坐着,眯着眼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片更热闹的地方。 路边有卖菜的摊子,卖豆腐的担子,卖馒头的小车。 人多起来了,但不是那种热闹的多,而是那种安静的多。 很多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靠在墙根底下,或站或蹲,不说什么话。 他们穿着旧衣裳,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带着疤。 一个年轻人坐在石阶上,两只裤管都空荡荡的,折上来,用绳子扎住。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只有几根桔梗和一个包子。 他低着头,不看路人,也不看碗,就那么低着头,像在看自己的膝盖。 月临川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心里沉了沉。 他想起来的路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那些撑着木拐一步一步挪的人。这里更多,更集中,像被什么人从战场上收拢起来,堆在这条街的角落里。 古修远走在他旁边,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 再往前走,路两边开始出现铺子,那些铺子,门脸不大,生意也不忙。 一家武馆夹在这些铺子中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姚氏武馆”四个字,黑底金字,笔画很粗,很有力。门开着,里面传来呼喝声,中气很足。 月临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一排人,扎着马步,拳头收在腰侧,动作整齐划一。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光着膀子,后背全是汗,阳光一照泛着乌光。 他喊一声,后面的人跟着喊一声,声音撞在墙上,有些闹耳。 武馆旁边是一栋小屋,那小屋夹在武馆和另一栋房子中间,小屋有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伸出一枝嫩绿的柳条,在风里轻晃。 木头的门,刷着清漆,门框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三个字。 月临川停住了。 忆语阁。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不会吧?他转头看古修远,古修远也看着那块牌子,表情松了松,没有他那股茫然无措,只是眼皮抬了一下,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阿雾也看见了。她不知道遗愿的事,至少不知道那是遗愿。她只记得出发前古云岳交代的行程安排,她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里走。 古修远一把拉住她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拎回来。阿雾被拽得一愣,回过头,嘴巴撅起来:“少主……” 古修远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阿雾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回去。 三人刚想走,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很高。比月临川高,比古修远还高一点。穿着一件素色衣裙,样式很简单,就是最常见的交领襦裙,但穿在她身上,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头发很黑,黑得像夜,披在肩上,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她的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一般,但组合在一起又自然得不像雕琢过。 而且她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蓝眼,像深海,像夜空,像藏着无数秘密的古井。 月临川认出了她。庙会上,糖画摊子前,他撞上的人。 她手里抓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把草药,叶子从篮沿伸出来。 另一只手拽着一个人。那个人躲在她背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截手臂,肩膀很窄,手臂很细,穿着一件男装,但衣服大了,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小截手腕,白得发光。 他在挣扎,往后缩,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身子往后坠,脚在地上蹭。 “出去走走嘛。”蓝眼睛的女子开口,声音淡漠,但语气柔和,像在哄小孩。 背后的人不说话,继续往后缩。 “就一会儿。买完药就回来。” 背后的人还是不说话,缩得更厉害了。他的脸藏在她背后,只露出一点点侧脸,皮肤很白,嘴唇抿着,像在赌气。 蓝眼睛的女子不恼,脸上一直挂着笑。 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东西很深,溺爱,柔情,像化开的糖,从眼眶里溢出来,淌过脸颊,淌到嘴角,最后化在那弯浅浅的弧度里。 她拽着那人的手,不紧不慢,像牵着一只不想回家的小猫,耐心得很。 背后的人终于开口了:“不去。” 一个字,声音很轻,但月临川听见了。他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他听过。在哪里听过?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蓝眼睛的女子笑了,笑出声,只是声音轻的像风吹过竹林。 背后的人听见那笑声,脸更红了,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又蔓延到露出的那截手腕。他往她背后又缩了缩,几乎贴上去,额头抵着她的后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月临川看着那人的侧脸,越看越觉得熟悉。那张脸,那抿着的嘴唇,他在哪里见过?但哪里都对不上。记忆里没有这么缩在别人背后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人。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蓝眼睛的女子站在前面,手里挎着篮子,脸上挂着笑。后面的人贴着她,额头抵着她的背,耳朵红得能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后面的人终于动了。 他松开拽着她衣服的手,站直了一点,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外面的街道一眼,又缩回去。 然后他又探出来,又缩回去。第五次探出来的时候,他没缩回去,就那么露着半张脸,眼睛往街上看,不敢看人,只看街对面的墙。 妥协了。 蓝眼睛的女子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他从她背后走出来,月临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男的。五官精致,眉眼柔和,嘴唇薄抿着,脸上还挂着没褪尽的红。 头发没束,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他穿着男装,但男装太大了,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月临川盯着那张脸,那种熟悉感又涌上来。他见过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那人缩在蓝眼睛女子身后,几乎贴着她的背。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停,他也停。 他的脸一直红着,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他不敢看街上的行人,低着头,盯着她的鞋后跟。 蓝眼睛女子一直笑,笑声很轻,但那人听见了,脸红得更厉害,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蜷着身子,缩着爪子,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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