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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老板纵容,但总不能得寸进尺。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到了听雨轩。推开门的瞬间,他习惯性地往柜台那边看。 陈有福坐在柜台后面,但不是平时那种坐法。 平时他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尊弥勒佛。 今天是直直地坐着,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柜台上,交叠着,像一个小学生被罚坐。 他的脸上有几道伤痕,一道从颧骨拉到嘴角,已经结痂了。 另一道在下巴上,短一些,但更深,边缘还有点肿。额头也青了一块,不大,但颜色很深,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 他看见月临川推门进来,下意识地站起来,动作太快,牵扯到身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又坐回去。 他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挂在那张带着伤的白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少了那股子中气。 月临川走过去,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痕上。陈有福注意到了,抬手摸了摸颧骨上那道疤,笑了一下,这次自然了些:“没事。” 月临川没追问。 “没啥事就来了。”他说。 陈有福点点头,让他跟往常一样就好。月临川应了一声,去后厨换衣服。灰色的短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他取下来穿上,系好腰带,对着水缸里的水照了照,把头发拢了拢,走出去。 上午的工作和往常一样。客人不多不少,一楼坐了五六桌,二楼也坐了三四桌。说书先生今天讲的是《聊斋》里的另一个故事,讲一个书生在破庙里遇到一个女鬼,女鬼长得极美,书生被迷住了,天天晚上去破庙相会,后来被一个老道士点破,才知道那女鬼是一具骷髅变的。 月临川一边端茶送水一边听了几句,心想这故事放在现代就是反诈骗宣传片。 他端着托盘从一楼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到一楼。给靠窗的老头添了两次茶,给角落里那对年轻夫妇送了一碟瓜子,给楼梯口那桌的三个商人换了两次水。 活儿不重,就是跑来跑去,腿有点酸。 午后,客人少了。一楼只剩下两桌,一桌是一个老头在打盹。 另一桌是两个妇人,小声聊着天。 二楼已经没人了,说书先生也收工了,醒木揣进怀里,折扇别在腰后,下楼走了。 月临川靠在柜台边,盯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街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行人稀拉,偶尔有一个人撑着伞走过,伞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 今天的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云,就那么空荡荡地挂着。 后面的窗户对着湖。 那湖不大,夹在一片房子中间,像一块被遗忘的镜子。 湖边种着几棵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转。 靠近岸边的地方,停着一叶小舟。 舟很小,只能容两三个人,而且那舟年龄有些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面朝湖心,身形瘦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布料看着不差,但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 他的头发束着,用一根木簪别住,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微微仰着头,嘴唇在动,在呢喃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见。 月临川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停了一秒。因为船头上还有别的东西。一只灰黑色的猫,很小,蜷在船头的木板边上,前爪揣在胸口,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 是石一娘娘。 它正看着他。 隔着一整片湖面,隔着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隔着柳条和落叶,它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两盏在远处亮着的灯。 月临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后退了一步,缩进窗户旁边的阴影里。柜台挡住了他的下半身,墙挡住了他的上半身,只露出半张脸。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然后微微探出头,往湖面上看。 石一娘娘还在看他。它的头没有转,眼睛没有眨,就那么在船头蹲着,看着他。那个站在船头的人还在呢喃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猫在看什么。 “小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月临川猛地缩回头。靠窗那桌的老头醒了,举着空茶杯朝他晃。他应了一声,从柜台后面拿起茶壶走过去,给老头添了茶。添完茶,他又走到后面的窗户边,探出头。 小舟还在原地,船头的人还在呢喃,但石一娘娘不见了。他扫了一遍湖面,扫过柳树底下,扫过岸边,没有。它走了。 下午的工作继续。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茶壶空了又添,添了又空。月临川端茶送水,收拾桌子,擦桌子,摆凳子,一套流程做下来,太阳从西边斜过来了。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色。 陈有福坐在柜台后面,脸上的伤在夕阳里显得更红了。他今天话很少,不像平时那样拉着月临川唠嗑,就那么坐着,翻账本,打算盘,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客人。 天色暗下来。客人走光了,陈有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月临川也帮着收拾,擦桌子,摆凳子,把茶具收进柜子里。 两人干完活,陈有福把门锁上,跟月临川说了声明天见,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一瘸一拐的,右腿好像也伤了。 月临川站在门口,看着陈有福走远,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里已经很暗了,两边的墙把最后一点天光挡住,只留下头顶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带子。 碎石子路在脚下沙沙响,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月临川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往身后看了一眼。 巷子有些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远处街口的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猛地转身。 巷子还是空的。 他想了想,放慢脚步,走到下一个拐角,没有拐弯,而是贴着墙站住,等了几秒,然后探出头往回看。 巷子中段,靠近刚才他站过的那个位置,有一团灰黑色的影子贴墙根蹲着。 只是影子很小,比一只普通的猫还小一圈,灰黑色的毛和暮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它蹲在墙根底下,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月临川从墙后面走出来。那只猫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猫还是没动。他又走了几步,猫站起来,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又往前走,猫又往前走,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的影子。 月临川停下来,猫也停下来。他往前走,猫也往前走。他加快脚步,猫也加快脚步。他放慢,猫也放慢。 那十几步的距离,从巷子中段一直保持到巷子口,从巷子口保持到那条更宽的街上,从那条街保持到家门口。 月临川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古修远应该已经回来了,在做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对面,墙根底下,那团灰黑色的影子蹲在那里,两粒淡琥珀色的眼睛亮着,看着他。
第41章 智斗 月临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没有进去。 院子里的灯光从厨房窗户透出来,昏黄的一小方,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块被人遗忘的布。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出来,是古修远在做饭。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对面,墙根底下,那团灰黑色的影子还蹲在那里。 石一娘娘的身体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亮着。 月临川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关上门。 门闩插进槽里,咔嗒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他没去厨房,而是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仰头看院子上方的天空。 暮色从灰蓝变成深青,第一颗星子挂在天边,很淡,像一滴被水稀释的墨。 望着天他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昨晚做的那个梦。 梦里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去问石一娘娘,梦华山的位置。 同一个句子,重复了无数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他醒来时,那句话还挂在嘴边。 梦华山。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必须找个机会问清楚,而现在就是这个机会,在路上他就尝试搭过话但是石一一直都没有管他,柔的不行那就只能用强了! 不过还需要些时间布局…… 月临川从门后走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厨房。古修远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面条,面条从他指缝间滑下去,落进沸水里。 灶膛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表情。 “待会就能吃饭了。”古修远说,没回头。 月临川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推开门。 石一娘娘还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位置没变过。 它看见门开了,头微微抬了抬。 月临川站在门口,看着它。 它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门内,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等了三秒,拉开门闩,推开门,探出头。 石一娘娘还蹲在原处,但头转了一个角度,从正对着门变成了斜对着门,耳朵朝前竖着。 月临川又退回去,关上门。这次他等得更久,从一数到十,再拉开门。 石一娘娘往前挪了一步。 就一步,大约三尺的距离,但确实是往前挪了。 它蹲在巷子中段,不再贴着对面的墙根,而是靠近了月临川这边的墙。头正对着门,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月临川退回去,关上门。他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 从门口走到井边,从井边走到厨房门口,从厨房门口走回门口。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起,啪嗒,啪嗒,啪嗒。走了四五个来回,他停下来,靠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拉开门,探出头。 石一娘娘还蹲在巷子中段,离门口大约十步。 只见它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他的方向转,形似两只小小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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